就比如這亭長,就是在縣裏的學堂跟着長安來的先生學有所成,才通過考試做了南昌亭長。
可以說,楚地的官吏或多或少都跟呂雉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如此說,亭長也打心底裏跟呂雉親近起來,他想,照這麼說,那我也是皇后門下了。
他挺直了腰桿,雖然只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吏,但還是有了種爲人臣子的責任感,這回說了老實話,嘆了口氣說:“這孩子性格太強,又不懂得收斂,與人接觸總是理所當然,聽不進去勸告,容易固執,眼光高遠,不能腳踏實地,愛說大話……”
呂雉前世跟韓信接觸的極少,兩人雖都在長安,但一個廢得很頹,根本不出門,另一個把控朝局,忙忙叨叨,可謂王不見王,倆人唯一一次接觸就是那場謀殺。
除此之外呂雉對他唯一的印象就是眼高於頂,貪功好利,口無遮攔,但他的不好全都被他超越時代過於耀眼的軍事才華所掩蓋,以至於呂雉一想到他只覺得惋惜,誰曾想這用兵如神再難超越的兵仙兒年少時是個鄉里鄉親的萬人嫌,他的缺點鄉親們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他父親早逝,母親將他拉扯大,但在他十歲出頭的時候母親也沒了,家裏窮的連母親下葬都沒錢了,鄉親們見他年紀小,實在可憐他,雖然自家日子也不好過,但只要有餘糧都會讓這個小少年來家裏喫飯。
然後,他就理所當然地喫個沒完沒了。
別人暗示明示,他都看不見、聽不懂,受人恩惠要知進退,就算償還不起恩情,也不至於把這份恩情變成別人的負擔,忍無可忍之下,他就被趕出去了。
喫完這家,喫下家,他喫得最久、最多的一家是亭長一家。
連着白吃了好幾個月啊,亭長在外運行公務,回來還要和妻子一起幹農活,而那韓信像是看不見他們的辛苦似的,家裏孩子不幫忙帶一下,就掛着那家裏傳下來的破劍,閒的轉悠來轉悠去,鍋都不知道幫忙刷一下,早上吃了飯晃悠,晚上吃了飯還是這樣。
他還是個喫得不少的半大小子!
亭長沒好意思趕他,畢竟是個進過學堂,讀書知禮的秦吏,況且也是他一開始明知道這小子名聲不好,還是看他可憐,讓他來家裏喫飯的,君子一諾,來都來了,斷然沒有毀諾的道理。
他是個讀書人,他妻可不是,他妻覺得韓信在欺負他家,一家老小累得要死要活,他倒是紅光滿面,理所當然,手都不幫忙支一下,主動跟他說了,他抱着手還一副很高傲的樣子,好像給他飯喫是他給他們家的恩惠似的。
亭長妻子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再也不想死乞白賴地給他飯吃了,她在亭長的阻止下,一大早把孩子們帶進屋一家人把飯都窩在牀上吃了,孩子們喫不完,她就一個人硬喫,反正是一丁點沒給韓信留。
韓信不覺羞愧,竟然大怒,跟一直給他飯喫的亭長一家鬧崩了。
臭小子不覺得賴在人家喫飯丟人,竟覺得別人不讓他喫飯了丟人!
他這種極神奇的腦回路不只在蹭飯上,還在做事上。
他十二三歲了,也是半大小子了,就算窮的家裏一點田地也沒了,但有手有腳,長得有那麼高,總能做點小買賣養活自己吧?
他不,他就晃。
晃就晃吧,你好歹跟着市井混混晃呢?
他不,他一個人晃。
他連飯都喫不起了,卻竟誰都看不起。
他不踏實,不謙虛,不寬厚,不懂事,不識趣,鄉里鄉親的都討厭他。
呂雉聽得恍惚,她心情極其複雜地拍了拍亭長的肩,半天話都說不出來。
她讓手下人去找韓信,然後很輕易地在淮水旁找到了他。
她走下馬車,站在河岸的高處,雙手抱胸,讓周圍人散了,眯起眼睛去打量他尚且清瘦的背影。
她問身邊的趙念:“他在幹甚麼?”
趙念“呃”了一聲,思考了片刻,判斷道:“可能在垂釣?”
她們倆等了很久,呂雉又問:“釣到了嗎?”
趙念又“呃”了一聲,說:“看來沒有。”
她們又繼續等。
差不多過了兩個時辰,呂雉見韓信的背影終於動了,他堪稱興奮地拉起寒酸的釣魚竿,然後釣起一個,呃,掛着石頭的衣服。
呂雉:“……”
後面等着的人上前,對她輕聲說:“皇后,陛下那邊在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