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蒼在還未頒佈的時候就上了子謙小小的桌案。
這一年他父親進入了不惑之年，而他還是垂髫孩童，終於到了該啓蒙的年紀。
嬴政對從小調皮搗蛋，雞飛狗跳的子謙一開始還是抱有很大期待的，他想着呂雉和他聰明絕頂，他又自襁褓時就跟着扶蘇在各大名家聽學，定然是滿腹才華，天賦異稟。
所以，秦三蒼剛出爐，這份用來啓蒙的書卷，別人沒資格用，先緊着大秦小公子贏子謙來用的。
贏子謙字還不認識呢，嬴政就要他把全文背下來。
贏子謙看看他，他又看看贏子謙，最後他瞪着眼睛，沉聲道：“有甚麼問題？”
他最煩人忤逆他。
贏子謙扣扣小手，倒是不怕他，但也很爲難：“阿父，我不認識。”
“不認識甚麼？”
贏子謙還是太小了，小的口齒不清，想啥說啥，他指着眼前小山一樣的書卷，一會兒說啊這是竹簡，一會兒說阿母在哪呢他要見阿母，一會兒說上面密密麻麻的好多字，一會兒開始數一二三四五六七……
謝天謝地，他能從一數到五十不出錯。
但嬴政也不想浪費時間聽他從五十數一百了。
他說停，贏子謙跟他母親一樣，完全不聽命令，繼續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嬴政忍無可忍，拍桌，大聲了點：“停！！”
贏子謙數數的嘴型卡在那，小腦袋扭過來，看着他，看着看着，張開的嘴抿上了，抿着抿着顫抖起來了，他的眼睛也迅速蓄積起眼淚，他死死握着拳頭，在心裏唸叨呂雉自小跟他念叨的“不要哭”，可是越唸叨越難過，他終於憋不住了，張大嘴，嚎啕大哭。
他一哭，殿裏的宮人都慌了，他自小如此折磨大家，所有人都形成了條件反射，不等嬴政說甚麼，他們就手舞足蹈，用不能訴說的言語，哄勸“不要哭”。
大秦的男兒沒有眼淚，贏子謙除外。
他真是要把大秦兒郎的臉丟盡了！
嬴政忍着怒氣，把他抱在懷裏，熟練地安撫，呂雉害怕愛哭的贏子謙，每次哭都把這個討債鬼丟到嬴政懷裏去，時間長了，給沒耐心的嬴政哄出經驗了。
子謙自小就是被他寵大的，習慣了他的懷抱，也不覺得他有別人眼裏那麼嚇人，哄着哄着，他就收聲了。
跟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是不能計較，嬴政問他：“哪些字不認識。”
贏子謙淚眼婆娑，又開始數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嬴政矇住了他的嘴，額冒青筋，忍着怒氣，語氣盡力平和：“指。”
贏子謙指過來指過去，指過去指過來，快把所有字指完了，嬴政越看越心涼，讓他不要指了，直接指會的，贏子謙的手停住了。
嬴政鬆開了蒙嘴的手，贏子謙仰起頭，看着他，理直氣壯地說：“都不認識。”
嬴政：“……”
贏子謙五歲了，他五歲了，一個字都不認識！
他嬴政最寵愛的兒子竟然是個文盲。
嬴政閉了閉眼，緩了口氣，再睜眼的時候，贏子謙那張肖似母親的臉，越看越像胡亥了，但他長得比胡亥還要猙獰、可惡。
這是呂雉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生下的孩子，爲了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嬴政深吸一口氣，生生扼住了扇死他的衝動，摁住他，轉過來將教導扶蘇的胡毋敬、張蒼、乃至於叔父贏疾都拉出來教訓。
贏疾一大把年紀了，滿頭華髮，聞言，撓撓頭，說：“那我也沒教過這些啊，怎麼能怪我呢？”
張蒼尷尬地說：“我抓不住小公子啊陛下，他老是跑來跑去的，平日裏老是坐不住，哪怕大公子盯着，他也總能扣手玩，而且我沒有不教文書，是他只聽了術數。”
怪不得小小年紀能利落地從一數到一百呢。
胡毋敬板着臉，一副“你終於知道找我了”的樣子，陰陽怪氣地說：“小公子好着呢，我平日裏說話，他都知道我要說甚麼，接的那叫一個利落，平日裏習禮，他也很是新穎，我向左，他往右，我向前，他朝後，至於樂，呵呵，我還沒幹甚麼呢，他就喊姐姐天下第一。”
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