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決勝荊楚 鳥飛反故鄉
襄陽是南北之中,連通水陸,而今卻徹底被秦圍困,孤懸一方岌岌可危,王賁傳給英布的是假消息,但傳給張良的是真消息。
秦軍已經徹底掌握了漢水和穀道,圍困襄陽,襄陽被活活拖死只是時間問題。
那麼襄陽一座城在糧食斷絕的情況下能撐多久呢?
王賁給的時間是一年。
但這個時間算的是全城上下沒有糧食以後,餓死成一座死城的時間,實際上一座城除了大梁那般繁榮富有的,一般三個多月就會瀕臨斷糧的生死線,撐過三個月,就逐漸到了殺戰馬、啃樹皮草根的程度,再過了半年,正規的糧、牲畜、草木都喫光,就到了喫人的時候。
張良治下,襄陽哪怕孤懸圍困,也不曾亂過,但最終還是走到了喫人的地步。
從樊噲手中接到這個消息,張良沉默許久,道:“襄陽已經失去任何戰略意義了,開城受降吧。”
“張相,”樊噲單膝跪下,哽咽道,“您不是說咱楚人不能降秦嗎?”
“我是說我不能降,”張良頓了一下,“降不降秦,跟是不是楚人有甚麼關係?”
樊噲年少,尚未及冠,他單純,感情也豐沛的可以,老大一個人雙膝跪在張良身前,哭道:“蕭大人讓我聽你的,你不能降,我就不能降。”
張良卻沒甚麼感情地拍了拍他的頭,淡聲安撫道:“我不降秦是我一人之私,沒必要賠上你,又賠上這麼多人。”
“你降了也沒甚麼,秦廷本就有不少降將,馮家降將出身不也坐了高位,你啊,”張良又在說奇怪的話了,“只會比他們更受偏愛。”
他說:“呂雉一定會保你的。”
樊噲落着淚,懵懂地看着他。
張良咳了咳,被張闢疆紅着眼睛攙扶起來,他說:“跟曹將軍說,開城吧。”
堅守已久的襄陽城終於在秦王政二十五年的冬天大開。
王賁聽說襄陽投降的消息,親自前來受降,然後看着在千軍萬馬的包圍之下,高懸的城門緩緩在鏈條的勾連下落下,踏在了深深的護城河上,形成了架起城外城裏的橋樑。
張良孤身一人,從城裏走出來,王賁看到他出來,想起五年前秦國的兇險,作爲勝者,竟然有些緊張。
張良走到了橋樑之上,環視四周,最後將目光落到了王賁身上,靜默良久,張良打破了沉默,問:“秦楚血脈相融,這份因緣難以斬斷,屢屢給秦釀成災難,秦王深恨,會接受楚的投降嗎?”
他審視着王賁的表情,點破了嬴政沒有告知天下的命令:“他不想受楚降。”
“他想要楚國執迷不悟,與秦死戰,直到襄陽一人不剩,順理成章地佔據,是不是?”
“可是怎麼辦呢?”張良拿出呂雉寫的檄文,舉起來給王賁看,“秦已經打出了義軍的旗號,難道要在楚降以後,再殺五萬楚兵,十萬楚民,惹得天下譁然,打自己的臉嗎?”
“今非昔比,王將軍,”張良問,“你以爲水灌大梁這種事,還能輕易被秦丟到一邊嗎?”
他大開那份親手謄抄到錦帕上隨手攜帶的檄文,竟然爽朗地笑了:“天下之主,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陳縣距離襄陽來回路程不過一日,第二天清晨,王賁就收到秦受降的消息了。
秦一受降,襄陽的楚民做了秦民,但楚將難做秦將,嬴政再信不了任何一個出身楚籍的將領,何況能在襄陽留下來的都是堅定反秦的楚將,他不想留,但也不能殺,一是秦國被自己的大義架起來了,二是這裏面有很多呂雉的老熟人,尤其是樊噲,正如張良所說,呂雉不論如何都是要保他的。
嬴政很生氣,但最終妥協,將這羣曾滅了秦的老熟人丟到了巴蜀呂雉麾下,隨她處置。
但是張良的去向,出於私慾和國事的考量,他沒交給呂雉處置。
即便呂雉每天都拐彎抹角地跟他打探張良的去向,他也半個字不說,被問得多了還要發脾氣,反過來質問呂雉的忠貞,呂雉每次立即不敢說話了,一招反客爲主被他用的巧妙。
……雖然他每次都是真的氣炸了。
反反覆覆來上一個月,脾氣暴烈的嬴政真有一次被氣暈了,他前腳還說要殺了三心二意的呂雉,後腳怒氣衝上天靈蓋又因爲下不了手,發泄不了情緒,剛甩開呂雉,朝前走了幾步,就扶着門,被慌張的呂雉抱着暈了過去。
在那以後呂雉就再也不敢問了。
她可能是太閒了,每天睡前都跟嬴政講點自己和張良的舊事,證實他們確屬淡薄的師徒關係,清清白白。
呂雉聒噪的像是回到了黃泉,那些無聊的事情反反覆覆地講,有一次呂雉剛起頭,嬴政就煩躁地打斷了:“你又要說太子之位動盪,他生怕牽扯其中,是你強行攔了他的車,請了一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