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漸離還是回：“不知道。”
“你沒想過？”
高漸離誠實到了樸素的地步：“我沒想過。”
“好，那我告訴你。”嬴政直截了當地說，“你是因要殺我才被我妻趕出宮的。”
高漸離愣了一下，長樂懵懂地擡頭，想問甚麼是“殺”。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嬴政頓了一下，“無非，我死了，大仇得報，不負恩義，對不對？”
“說實在的這很愚蠢，”嬴政嫌棄地眯了眯眼，“我也懶得跟你們多說了。”
被惦記多年的謀殺對象如此戳破又如此鄙夷，高漸離就算是個傻子也會生氣，他捏住肩帶，想，秦王既然已經發現了他的企圖，那他何不乾脆趁機搏一把呢？
正這麼想，他忽然被人拽住了琴，他驚了一下，連忙回看，他不是天生的瞎子，哪怕世界已經完全漆黑，還是忍不住回“看”。
趙高連同幾個宮人將他背後的琴拖走。
趙高跟着呂雉和嬴政混了那麼多年，對這些刺殺的套路尤其熟，他扒開這沉重的琴，推給下屬，那些人當着嬴政的面砸了琴，露出裏面灌滿的鉛。
長樂被他們暴力的動作嚇了一大跳，連忙背過身往嬴政懷裏鑽，嬴政卻一改縱容的態度，將她小小的身子扭回去，不准她迴避，長樂害怕了，她顫着聲音，小聲喊：“阿父。”
趙高此時站在高漸離身後，拱手道：“王上，此人意圖不軌，企圖在前殿行刺。”
高漸離愣是沒想到，他以爲的拼死一搏，其實嬴政早有防備，事已至此，他臉色灰白，心裏想，他雖然回宮，但嬴政已經知道他要殺他，他以後怎麼可能再接觸得到嬴政呢？
必須是現在，他想，只能是現在。
思及此，他一個瞎子，也管不了能不能了，對着嬴政當即撲了過去，長樂見狀抱着腦袋，害怕地大叫一聲，下一秒卻聽到一聲巨大而沉悶的“咚”聲，擡起頭見高漸離已經被趙高等人壓住了。
“長樂，”嬴政這時候開口道，“不是你母親故意難爲你，你瞧瞧，這天底下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他們動不了我們，就只能從你們下手，你母親不願意你成爲藉機殺害我的理由。”
長樂抖了抖，手裏的娃娃掉到地上。
她只是個三歲的奶娃娃，能懂甚麼呢？說不定等到長大了，她就把這段記憶忘卻了。
忘了就忘了，嬴政卻想，但總要給她心裏埋一顆警惕、忌憚的種子，高漸離是個蠢人，遇上了也沒關係，可其他人呢？她必須將像他一樣本能地警惕、多疑，這樣才能在他和呂雉不在的時候，保全自己。
嬴政的力氣很大，不容抗拒，眼前的景象很嚇人，一地碎裂的琴，幾個神情兇狠的宮人，還有匍匐在地，無比狼狽，以及望着嬴政不甘到猙獰的高漸離。
眼前的一切打破了長樂固有的和諧安樂的世界。
她很害怕，特別害怕，她開始抽泣，但是嬴政不管她，任她去哭，長樂發現一向最爲疼愛她的父親竟然如此冷漠，天都要塌了，感覺世界都要毀滅了，哭得更加厲害。
她太小了，情緒過於激動是很可能生病的，扶蘇小時候不就被嚇得驚厥過？
趙高見狀，忙道：“王上，女公子哭得太厲害了，我帶她去找王后吧。”
嬴政沉默，趙高無措，長樂這時候適時大喊：“阿母，我要阿母！我要阿母！”
嬴政嘆了口氣，還是心軟鬆了手，長樂娃娃都不要了，從他懷裏滾出去，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緊抱趙高的大腿，高高地揚起手，流淚滿面，可憐巴巴：“高高，我要阿母。”
趙高彎下腰，一把將她抱起來，哄道：“女公子別哭，我這就帶你去找王后。”
長樂確定能見到呂雉，不用面對突然變得可怕的父親，窩在趙高的懷裏，抓着他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去看趴伏在地上十分狼狽的高漸離。
宮人們還是壓着高漸離，待趙高帶着長樂走了以後，嬴政問高漸離第二個問題：“你知道你爲甚麼回宮嗎？”
高漸離再沒有刺殺的機會了，他死咬着牙，在地上拼命掙扎，喊：“少廢話，動手吧！”
嬴政“嗯”了一聲，沒有理高漸離的大義凜然，如同個最普通的父親，非常樸實地道：“我和我妻遍尋樂師，沒有找到除你以外，能讓女兒滿意的。”
高漸離愣了愣，掙扎的動作慢慢減輕了。
“高漸離，”他鄭重其事地問，“你爲荊軻而殺我，想來是個重義之人。”
“那你以爲何爲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