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驚疑地看着秦吏們的敬重,看着那個人和他一樣貧寒困苦,像是水融於水中,很輕易地融入役夫中,趕忙湊了上去,想了又想,問他是誰。
他回:“我是墨者。”
他問:“甚麼是墨者?”
所謂的墨者正是牧朔,他想了想,解釋道:“兼愛世人,主張和平和安寧的就是墨者。”
他眨了眨眼,顯然沒聽懂,牧朔回過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問:“你跟那個人有關係嗎?爲甚麼幫他?”
他憤憤道:“我看不過去。”
他又質問牧朔:“沒關係,我就不能幫他嗎?”
牧朔笑了笑,回:“怎麼不可以呢?我們都是人,怎麼能不幫同樣爲人的人呢?”
牧朔揹着揹簍,解釋道:“這就是兼愛。”
他恍然大悟:“這就算是兼愛?”
牧朔回:“當然。”
牧朔看着他恍然,問:“你念過書沒有?要不要念書?”
“唸書?我能唸書?那不都是不事生產的有錢人乾的事嗎?我念書有甚麼用?是能給自己討個官做?還是給自己多掙兩畝土地,”他嗤笑一聲,“算了吧,我是秦國的刑徒,若不能在戰場上立功,只能世世卑賤,唸了書徒增痛苦罷了。”
牧朔問:“那你爲甚麼做了刑徒?你犯了甚麼罪?”
他翻了個白眼:“我見義勇爲了。”
牧朔輕笑一聲道:“秦國不是鼓勵見義勇爲嗎?”
“誰知道呢?”他說,“他們又說禁止私鬥,我跟他們說不清楚!”
“秦法對見義勇爲的人是有免責的,”牧朔解釋道,“爲了制止盜賊傷人而使用無力,不按鬥毆處罰。”
“那誰知道?”
牧朔無奈道:“荀子說的不錯,秦法本無錯,是執法者無德。”
“荀子?荀子又是哪號人物?”
牧朔無奈地道:“你也多念些書吧。”
“唸書,嗨,我知道,縣裏的先生們念過,之乎者也嘛,沒點屁用。”
“我們墨家不教這些。”
“那教甚麼?”
“教算術、製陶、冶金、造車、編織、修城、排渠、機關、耕作、農時……”
他嚥了一下口水,嚮往道:“那要交束脩嗎?我交不起啊。”
“不交,”牧朔說,“我們墨者不用交着些,如果你要回報,等到學會了就免費把這些教給別人。”
“這就是墨者?”
牧朔笑着說:“這就是墨者。”
“那我能做墨者嗎?”
“可以,”他頓了一下,看着他忽然明亮的眼睛,說,“但做墨者帶不來名利。”
“我不用名利,”他轉過頭看着那些沉默、快速的役夫,說,“我爲我自己,爲別人的兄弟姐妹、別人的父母親族、別人的兒女……我爲和我一樣的人。”
牧朔忽然顫抖起來,他揹着揹簍,看着他,紅了眼眶。
墨家爲何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