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他跟盧生認識。
此人乃是鄒衍一脈的正統弟子,不搞那些神神鬼鬼的方士之事,被盧生無奈地拽着,對荀況恭敬一拜,道:“天下者,乃陰陽氣化,五行生剋之物。”
“先師有言,天下有大九州,我等腳下的土地只是其中之一的赤縣神州,雖然內也有九州,但我們之外還有更多的天下,每個大洲都內有不一樣的九州,”他頓了一下,對嬴政道,“我們所據之地雖是天下之中,是中央之國,但所據土地不過天下八十一分之一。”
在場衆人竊竊私語,盧生哈哈大笑。
所以當年齊人徐巿大騙一筆,哪裏是想找甚麼仙人,他分明就是想借着秦帝國的錢財找中央之國外另八十一分之八十。
可惡的齊人。
嬴政緊捏了一下呂雉的手,呂雉頓了一下,問:“你剛剛在罵我嗎?”
嬴政揉着呂雉的手心,淡道:“沒有。”
他又想,可惡的呂雉。
呂雉抓住他亂動的手,沉吟片刻,篤定道:“一定有。”
嬴政輕哼一聲。
盧生哥倆好地摟着臺上的人,那人嫌棄地推開盧生,繼續道:“天下之外還有天下,有四方之位,有四時之序,有五行之氣,晝夜陰陽此消彼長,終而復始,循環不息,最終構成一個自洽循環的宇宙。”
名家見陰陽家都能在秦國這麼胡說八道了,他們也不客氣了,他們也跟着盧生一樣,不正經地翻身上臺,高舉雙手,大喊道:“諸君,既然要稱天下,那就該明白,天下者,是至高、至大之名,全部、所有之實,世界盡頭,是天地邊界!”
這羣擅長詭辯,逞口舌之快的名實之徒,在戰國四君子寂寥之後,終於又找到了發瘋的舞臺,他們簡直不知天地爲何物,是秦王也不管了,秦後也不顧了,荀況更是得放一邊去,他們極其熱忱地高喊道:“天下不是政治,不是人民,不是山川,不是倫理,乃一切可以指向的終極領域。”
“這世間萬物,凡可言、可名、可指、可論者,無不出於天下,歸於天下。”
“天下之外,無物可名,天下之內,萬類必備。”
“是故,天下者,至大之名,全有之實,指物之極界也。”
……
呂雉聽着他們邏輯縝密,但細品晦澀的話語,手撐着桌案,轉過頭和嬴政對視一眼,咬牙切齒說“聽不下去了。”
嬴政笑着安撫道:“名家也不是全然無用,刑名之辯正需要他們。”
他看呂雉實在神色痛苦,笑出聲來:“嗯……但很多時候,是挺煩的。”
秦王被逗笑了,秦後聽得擡不起頭來,臺下也是紛紛擾擾,盧生一臉見鬼,拽着同門匆匆下臺,稀少的道家子弟額冒青筋,罵道:“名爲實之賓,讓他們別叨叨了,吵得頭疼。”
儒家也受不了了,他們喊:“拖下去,把他們拖下去!”
儒家子弟孔武有力,忍無可忍之際,也要動粗了,用不着他們,道家已經有個個子高大的老頭慢慢吞吞地走上了臺階……
欸!終於有人正經走臺階了!感天動地!
只見那慢吞吞的老頭走上臺階,揚起巴掌,朝着正鬧着“名實”的幾人背後一人一巴掌給丟到地上去了,衆人震驚,名家忙道:“不準鬥毆!”
“我當然沒有鬥毆,”那老頭滿頭華髮,卻身姿挺拔,看不出歲數,他還揚着巴掌,“我只是用巴掌輕輕問候了一下他們。”
“有你這麼問候的嗎?”
那老頭甩了甩巴掌,慢吞吞地揣回袖子:“以前沒有,現在有了。”
他那巴掌拍得看起來輕,但人都確確實實給掀下去,不由得讓人驚愕,呂雉聽到動靜轉回頭,卻見那臺上的老者面目是模糊不清的。
但衆人似乎不以爲意,呂雉驚訝不已,連忙拽住嬴政,嬴政倒是看得清但也知道來者不是尋常凡人了。
蒼了天了,百家爭鳴招到神仙來了。
老者沒有在意衆人的驚訝,緩緩道:“何爲天下呢?”
“天下非物、非地、非民、非國,乃是布及三界的天地大道。”
“天之覆,地之載,日月之運動,寒暑之來往,都是天下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