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燕人盧生跳出來了,他說羨門、高誓也有真正的神仙。
去吧去吧,他想,找到真正的神仙就殺了他們。
天下本是他的天下,可在他眼裏,那羣幽靈無處不在,他的妻妾、臣子、子民、孩子一個個的,不是幽靈,也會有一天是。
因爲他不分封、不世襲、不阿權貴,一意孤行,咬着牙也要頂着巨大的壓力和反對,一力將歷史徹底翻向新一頁,實現真正的一統,真正的永恆。
他如此偉大,如此慘烈,如此孤獨,也如此瘋狂。
他分不清誰是他的朋友,覺得他們都是潛在的幽靈,於是他將天下的城郭、關隘、險阻全都毀了,他喘着粗氣,極其瘋狂地想,這樣的你們,這樣的天下,還能怎麼反我?
確實沒有人敢再反他了。
他是大秦的父,是不墮的烈日,誰能反他?
可他明白,天下只是不敢反他,而轉眼去望他的孩子,哈哈哈哈哈,一個個、一個個的也要變成幽靈了!!!
歸一的天下,歸一的法度,歸一的文明,還有終於停下的兵戈。
他怎麼能死?怎麼敢死?
他必須活着,永永遠遠地活着。
於是他既不求真正的神仙認可,也不求報復真正的神仙。
他自己,就要成神。
他開始不惜代價地求長生不老藥,就爲了永恆的歸一。
盧生回來了,他說他看到了真正的神仙,他們告訴他,大秦的敵人是“胡”,找到確切的敵人,他高興極了。
對啊,他想,他統一了天下,可是外敵仍然在,他不該向內尋求敵人,他該向外,對付那些虎視眈眈的蠻夷和戎狄。
於是北征匈奴,南征百越,修築長城,令停擺一時的軍事機器繼續高速運轉。
他保護了大秦,也在保護那些屢次反抗父親的子民。
一切都在變好。
一點沒有變好。
冥頑不化,冥頑不化!
看啊,幽靈自作主張,膽大妄爲地又跳出來了!
齊人淳于越就是一個!
他背後的儒生又是一羣!
李斯說:“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
爲甚麼他們就是不懂呢?爲甚麼就非要冥頑不靈呢?
如果總是要一味復古,一味倒行逆施,那就乾脆讓這樣的文明消除在他們的記憶裏,從今以後,文明重新開始,直到徹徹底底的“歸一”。
以一天下。
誰“一”天下?
當然是永恆的秦始皇。
他動用七十萬刑徒,修巨大的阿房宮,修巨大的驪山墓,修跨越渭河直通阿房宮和咸陽宮的天橋,修關中三百宮殿,修關外四百宮殿……
修真正永恆的天宮。
發現他不想找神仙,他想自己做神仙了,可是長生不老藥總是找不到怎麼辦呢?
盧生跳出來非常淡定地說,不是我們找不到啊,是總有人阻礙我們,你必須祕密出行,躲避那羣可惡的鬼,才能成爲“真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騰雲駕霧,與天同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