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裏暗中在傳言,秦王嬴政不但重病,還因爲呂雉死在南郡徹底瘋了。
嬴政把這些傳言的人都殺了,順帶着廢了幾個不安生的王室宗親。
他可不像呂雉那樣殺雞儆猴,他是都殺了。
大家將他當天災一樣看待,恐懼帶來臣服,所有人都沉默地朝他匍匐,他雖然依然瘋着,但朝臣們再不敢另生動亂了,贏疾被他嚇得要請辭,嬴政抓着他的手,拍了拍,溫聲道:“王叔是國之棟樑,如今秦國四處着火,怎麼能隨意就棄寡人而去呢?”
說着,他又道:“王叔的長孫子嬰是個好孩子,秦國如今動盪不安,賊人蠢蠢欲動,寡人心中難安,不然就將子嬰養到寡人身邊吧。”
贏疾以爲他在威脅他,驚怒道:“王上,我對秦國忠心,對你更是赴湯蹈火,北境動亂,我贏疾身先士卒,做了關中屏障,不曾藉機動亂朝綱,我的忠心天地可鑑,你怎麼能拿我的孩子來威脅我呢?!”
“王叔誤會,”嬴政又拍了拍他的手,臉色蒼白着,語氣卻是詭異的溫和,“子嬰確實是個隱忍剛直能抗事的好孩子,寡人看着喜歡,養在身邊不好嗎?”
贏疾想起這幾個月來嬴政的狀態,又想前殿那一灘灘至今沒有擦乾淨的血漬,表情扭曲着,最終變成一種極其悲傷的憐憫,他跪下來,抱着嬴政的手,哽咽道:“王上,女君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是爲了秦國沒的,你真的要再這樣瘋下去自毀江山嗎?”
嬴政忽然僵住了,他動了動脣,很久沒有發出聲音。
他想說他沒有瘋,他只是病了,人病了就是會變得弱小、脆弱,而一旦脆弱了、弱小了,那些屬於人的痛楚和軟弱就會像跗骨之蛆一樣糾纏着他,叫他恐懼,叫他憤怒,叫他難安。
於是他越是想要戰勝病魔,越是想要穩住朝政,就越怕任何一個在前世不穩定的人,他生怕他們又要毀了大秦,可這種焦慮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讓別人以爲他瘋了。
一切都是因爲他其實也是人,他是人,是會生病,偶爾也會變得弱小的人,當然,他知道自己是王,必須心性堅韌,不然不配爲王,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又有甚麼辦法呢?
他對着難得無比忠誠的贏疾,倍感酸澀,緊緊握着他的手,只能回:“是寡人有錯。”
他披散着頭髮,垂下頭顱,道:“寡人,知錯了。”
嬴政不僅要與病魔對抗,還要與病魔所產生的弱小對抗,他像很多年前的惠文王,披散着頭髮,在咸陽宮裏像鬼一樣遊蕩。
趙高怕被他殺了,不敢靠近他,但又不敢讓他出事,一直遠遠地跟着他,不只是趙高,宮人們也因爲他死了好多了。
他像天災,走到哪裏就給哪裏降災。
誰敢去靠近天災呢?
於是,嬴政成了孤家寡人,他沒了妻子,沒了孩子,沒了值得信賴依靠的臣子,只能獨自一人在深宮裏遊蕩。
他走過謀殺,走過背叛,走過詛咒,走過恐懼,走過憎恨,走在所有人之前,走在歷史的浪頭,孤身一人,執迷不悟。
鼻尖瀰漫着很重很重的鹹魚味兒,黏膩陰溼,酸腐難聞,臭氣熏天。
這味道很像罪孽深重、執念深重的亡靈們,他停下步子,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擡起眼,恍惚間又回到了三生石旁,奈何橋畔。
地府一無所有,連月亮也沒有,唯有鋪散在荒漠上的藍色靈燈。
可是混亂的現實和幻想讓他在地府見到了月亮。
見到了月下的呂雉。
她捧着秦宮裏不再豐收的金麥,樂樂呵呵地跑過來,擠過這些骯髒污濁的魂靈,走到他身邊,望着他,踮起腳,將麥子塞到他懷裏,高興地說:“王上,這是今年秦國第一把豐收的麥子,我送給你。”
“咱們秦國今年一定是個豐收年,秦國前線一路勝利,我們的子民也富足安康。”
他怔在原地。
這高大的、瘋狂的、可怕的、至高無上的千古一帝,
竟就此,
泣不成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