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帝國之殤 “生死不論
“秦王、妻?”張良好像不理解這種話能從呂雉嘴裏吐出來,他疑惑不解,許久,他看着呂雉表情逐漸扭曲,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問,“呂雉,你是不是瘋了?”
“你以爲你是誰?你是大漢的皇后!”張良撐着桌子站起來,“你竟然要去做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
“我從來不欠大漢的,我甚至爲此而死,無怨無悔,可在那之後,”呂雉堅定地擡起頭,對着神情陰鷙的張良說,“大漢就沒有呂雉了!”
“張良,你操御天下,從始至終,你一直置身事外,可是我,我呢!”呂雉猛地拍了桌子,“我傾盡所有,一無所有!”
張良愣了愣,呂雉也起身,道:“我的兒子沒了,我的女兒也沒了!你以爲我是多高尚、多偉大的人?我那麼努力只是想讓他們好好活着!可他們死了,我再做多少又有甚麼意義?”
“還有你!對,你纔是我們之中最高尚,最無私的人,天下大定,你輕飄飄地拂身而去,再無牽掛,於是就連最後一面也不肯讓我見。我見你一面怎麼了?怎麼了?!!我是能把你這高高在上的帝師張良拖下滾滾紅塵,還是能讓你不得成仙?”
呂雉踉蹌上前,抓住他的衣領,望着他,吼道:“你憑甚麼不讓我見你最後一面?!”
張良愣了好久,臉上的陰沉逐漸冷卻,變成了一片空白。
“你那麼厲害,好啊,那你爲甚麼不能多活一些時候?你撐過了八年,爲甚麼不能再撐一個八年?你知不知道你死以後大漢變成甚麼樣了?”呂雉深吸一口氣,道,“功臣們、宗室們,還有呂家,哪個不想作亂?我哪個能信?又有哪個能真的幫我?”
“就連、就連天也要跟我作對。”呂雉落下淚,極難過地道,“你總說我是大漢臣民的母親,可又有誰,又有誰真的將我當做母親去尊崇、去保護?”
“我的兒子背叛我,呂家的子孫背叛我,我的親孫子被我抱上皇位還要我的命!”
“我到底做錯了甚麼?”呂雉問他,“我到底有哪裏沒有做好?你教我的,我都去做了,我給了他們一切,太平、安穩、富足,可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恨不得我去死!”
她喉嚨裏哽着核桃,呼吸極其困難,她忍着這些痛楚繼續道:“可我就連這些也撐過了,但我還是在他們拍手稱快裏死了。”
她鬆了手,踉蹌地後退幾步,轉身望着座位,道:“我佐先帝定天下,哪怕經歷無數艱難、生死,也未曾後悔、放棄,可你們回饋了我甚麼呢?”
“是先帝對我趕盡殺絕,是兒子斥我禽獸不如,是功臣對我虎視眈眈,是宗室對我恨之入骨,還是我死以後,功績被刪,血脈盡斷,污名纏身,而我所竭力保護的天下子民對我譏諷嘲笑?”
呂雉一字一頓地複述他們當初的話:“呂氏亂政,罪有應得。”
呂雉輕輕摁着胸口,對着張良,邊哭邊笑:“我,罪有應得。”
“哈哈哈哈哈,我爲大漢付出一切,結果是罪有應得。”
“所以,我活該斷子絕孫,是嗎?”
她厲聲吼道:“是嗎?!!”
呂雉閉上眼,呂氏慘死的又一幕幕飄過心頭,最終落到了劉恆嘴巴一張一合說的那個消息。
他流着淚,好難過,好開心,望着她始終不得消散的魂靈,說:“陛下,他謀反敗露,流放蜀郡,因不肯受辱,絕食七日,死了。”
他哭着、笑着:“他怎麼能死呢?他是我僅剩的弟弟,是你最後的兒子,是我們最後的牽掛,怎麼能死呢?”
是啊,最後的牽掛都死了,呂雉怎能不消亡呢?徒留執念又要折磨誰呢?
“我、我……”呂雉看着此生此世質問她的張良,認真地問,“你告訴我,你告訴我!這樣的大漢,這樣讓我痛不欲生的大漢,我要怎麼面對,怎麼接受,怎麼釋然,怎麼回去?!”
張良顯然沒預料到呂雉的結局,他愣在原地,張開嘴,動了動,又不知道說些甚麼。
很久很久以後,他問:“你不回去了?”
呂雉堅定地道:“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她說:“我已摒棄前塵,再世爲人。”
“這一世,我要做秦王妻,做秦的母親,不論遇到何種險阻,也絕不放棄。”她輕撫着肚子,“我已有活在世上的依憑、根脈,我想要活着,我一定要活着。”
張良這才發現她懷孕了,懷的還是秦王嬴政的孩子,他臉色鐵青,他這高高在上的謙謙君子,竟然恨得雙目猩紅,揚手就要扇她。
呂雉仰着頭,看着他,任他去打,她說:“我要夫君忠貞,我要兒女安康,我要家庭和睦,我要天下太平,我要徹底的圓滿,這纔是真正的重頭再來!”
“呂雉,你竟然爲了你一己之私,心甘情願助秦爲虐,”張良最終沒有下手,他掌化作拳頭,死死捏着,“你太讓我失望了!”
呂雉眼眸微暗,可死咬着牙,也不肯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