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子大走得慢些。
她步子小走得快些。
最終他們走到蘆葦飄蕩的鴻溝前，她遙遙地望到了漢營的旗幟，踏在楚河漢界上，久久不動。
“天下雖然二分，但天命仍然歸楚。”沉默一路的項羽忽然開口道，“因爲我在這裏，因爲寡人在這裏。”
“呂雉，”呂雉低着頭，聽他說，“下次喝酒不要再這麼魯莽了。”
他在大亮的天光，搖曳的蘆葦蕩裏輕聲道：“再見。”
下次再見。
再也不見。
她被人粗魯地丟到地上，項燕饒有興味地打量着她，說：“呂雉啊呂雉，聽聞你縱橫捭闔，多謀善斷，無往不勝，可曾想到能落到我手裏？”
人都落到敵營裏了，呂雉無意逞口舌之快，給自己招惹禍端，便低下頭，任由項燕嘲諷。
項燕卻蹲了下來，抓住她的下頜，將她的頭顱昂起來，對準她的眼睛，仔細端詳，冷笑道：“你在蜀郡有李雲相助，在郢都有蒙毅相助，而今呢？”
“你總該是走到末路了吧？”
“你身上背了那麼多楚人的孽債，想怎麼死？”
呂雉輕撫着藏在厚重衣裙下的小腹，回：“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項燕那雙眼睛忽的發狠，“你不想死就能不死了嗎？”
“我告訴你，現在沒有人幫你，沒有人能保你！你欠我楚人的通通得還！”
呂雉在漫長的沉默後，忽然道：“我不欠楚人。”
她無視項燕駭人的怒氣，繼續道：“是你們找死。”
細細的春雨在這時淅淅瀝瀝地落下。
“項燕，”外面忽然冒出一個熟悉的聲音，呂雉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我讓你辱她了嗎？”
項燕回過頭，驚訝地看着出現在雨中的張良。
和之前一樣，他感受到了張良明顯的殺意。
這次不是一瞬間。
項燕神思幾變，怒氣平靜下來，又逐漸扭曲起來。
“你……”項燕想起他的能耐，不敢當面跟他起衝突，爲之後楚國埋下禍端，只得忍着劇烈的怒意，咬牙切齒地道，“她是秦王婦！助秦爲虐十二年！趙國、魏國、燕國、楚國，還有你韓國，哪個跟她沒關係？”
“那也實在輪不到外人教訓。”張良冷聲道，“這是我的學生，就算有過，也該由我親手解決。”
呂雉忽然感覺胸口那道貫穿傷劇烈疼痛，她顫抖着，攥着衣袖，不敢回頭，不敢面對。
“學生？”項燕愣了一下，臉色變化萬千，最終變成茫然，“呂雉甚麼時候是你學生？”
“一直都是。”
呂雉差點要掉下淚來。
項燕雖然想殺呂雉，但張良擋着，實在是動不了手，他狠狠瞪了呂雉一眼，惦記着她的性命，又被張良催促整軍北上，只得甩袖離去，在場的楚兵甚至連無害的翠翠都被張良驅趕走了。
春雨綿綿，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們。
張良打量着她的狼狽，嘆了口氣，彎下腰，將高高舉起的傘支到她頭上，輕喊了一聲：“陛下。”
再沒有墓碑一樣的張家大門阻擋，可是呂雉不敢擡頭。
她心跳如鼓，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