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今夜怎麼忽然知道消息了?
趙高一邊說,一邊暗地裏長起心眼來。
扶蘇想要見臨死前的母親一面是天經地義,就算嬴政刻意隔絕母子,也無法斬斷他們的血脈,如果他連兒子想見母親最後一面的哀求都不答應,他也太無情了。
身爲父親,這太不應該。
再者扶蘇是他唯一的兒子,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身爲未來的秦君,連親生母親最後一面都不去見,太不孝了,一旦傳揚出去很不利於扶蘇。
這件事大家都不知道就算了,但扶蘇捅破了,就必須去見了。
事發緊急,嬴政沒有做任何準備……說起來好笑,見自己同牀共枕的妻子,自己孩子的生身母親需要做甚麼準備呢?
夜色匆匆,秦宮陷入喜悅和哀慟交織的詭異氛圍中,嬴政牽着扶蘇,時隔多年,又一次走入了楚後的宮殿。
宮中的宮人們許多都是隨着楚後遠嫁秦國的楚國舊人,如今故土即將湮滅,他們的主人還奄奄一息,各個神情哀慟。
扶蘇聞到了濃濃的藥味兒,他一把推開門,跑進房間了,看見了兩年不見的母親。
楚後是絕美的,哪怕已經病重至此,依然美的讓人難以移開眼睛,正因爲如此貌美,她哪怕母親出身極其低賤,仍然被包裝成楚國最高貴的公主,送上了入秦的馬車。
宣太后的奇蹟,誰不想再來一遍呢?
楚後背負着故國極其強烈的期待,緊張忐忑地踏入了秦宮。
她是楚國的公主,是秦國的王后,是秦王的王后。
於是,她自一來到這裏,就揹負了太多太多的責任和期待。
她唯一一點私心是做嬴政的妻。
她想如當初秦晉之好的晉國公主一樣,哪怕是政治聯姻,也要與夫君相愛和睦,做真正的夫妻。
可嬴政將她忐忑放在他手中的名字捏碎了。
楚後是誰都可以,他從始至終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做再多都是錯的。
就像秦晉之好是個笑話,爲了東出而再度結成的秦楚之好,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她這個笑話,將以死爲秦國的勝利,爲秦王嬴政的偉業,爲故國的破滅,爲秦國楚系的敗落,爲自身使命的失敗,畫上句號。
可是,爲甚麼,她想,憑甚麼呢?
她對扶蘇最澄澈,最純粹的愛在漫長的思念和政治鬥爭中終於碾碎,她偏過頭,溫柔地看着扶蘇,溫柔地撫摸他哭泣不停的臉,看着他那張肖似嬴政的臉,由衷覺得虛僞的作嘔。
哭甚麼呢?她想,你若真是愛我,真是思念我,真是捨不得我,爲甚麼要無視你我的血緣去做別人的兒子?
你這兒子做得好開心,好自在啊。
你是他最看中的兒子,你是他最愛的兒子。
而我,成了你不能提起來的忌諱。
明明因爲有我,纔有了你。
這世上的女人都是無根的浮萍,她們真正的歸處在於自己的血脈。
可爲甚麼連血脈也能背叛她呢?
楚後看着扶蘇,想,我給了你生命,給了你靈魂,在你年幼時,我無微不至地照顧你,我將你視作兒子,視作依靠,視作無法回去的故鄉。
你爲何要如此對我?
你爲何一面都不見我?
你爲何要去做別人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