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在醫師的請罪聲和翠翠的歡喜聲中,想,她一個孤魂野鬼怎麼會資格做母親呢?地府裏哪會有人投生到她的肚子裏,做她的孩子?
她明明是個沒有來生,無法從執念裏超脫,只能安心等死的孤魂野鬼而已。
她滯在原地,那些此世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執念又一次湧入腦海裏。
年幼乖巧的女兒,永遠守在門口的女兒,永遠期待地、輕柔地看着她的女兒,重逢時唯一心疼她並因此啜泣的女兒,出嫁時不捨的女兒,此後日夜心疼日夜思念的女兒,掌權後第一時間接到身邊的女兒。
兒子渴望又憎恨地看着她,快意地說:“我要懲罰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配做我的母親。”
“你我,黃泉、碧落,永不再見。”
女兒卻躺在病榻上,像個小孩兒,牽着她的手,笑着問:“阿母今日怎麼得閒回家啦?”
回家?他們的家早就散了。
可是女兒說的篤定,呂雉也說不出反駁的話,她枯槁的手也牽着她,久久不語。
女兒已經做了母親,在她面前卻一直稚嫩着,她抗拒所有“外人”的攙扶,被呂雉扶着,艱難地走到靠近王府的門口,像當年一樣坐在靠近門口的石凳邊。
她雙腿併攏,坐得筆直,她望着她,揹着緊閉着的房門,望着她,笑着問:“阿父甚麼時候休沐回家呀?我想他了。”
呂雉顫抖着,她彎下腰,緊緊抱着女兒,聽着她那些重複在過往的話。
她在外拼殺,卻忘了回頭看一眼可憐乖巧的女兒。
亂世之下,家分崩離析,父親遠行,母親忙於生計,有的時候甚至淪入牢獄,無暇管她。
彭城之戰,她被父親差點殺死,死死抱着年幼的弟弟,期盼着噩夢快點過去。
母親落入楚營,所有人都當她死了,她在極度的恐懼中,扛起母親的責任,照顧着年幼哭泣的幼弟,蒙受着父親一次又一次的冷眼和嫌棄。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在那些針對劉盈的嫌棄裏,她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針對她的微弱恨意。
父親爲了做王,殺了一切能殺的,殺不死的阻礙當然會恨,她看着父親娶了新的女人,有了新的孩子,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他的阻礙。
劉如意,如意如意,如他心意。
那之前的孩子不就是很不如意的產物了嗎?
她是第一個意識到家散了的人,卻是最後一個承認家散了的人。
她望着呂雉,笑着問:“阿父回家了會第一個看見我的,阿母,你說他會高興嗎?”
呂雉不說話只是緊抱着她,劉樂冷靜慘淡地道:“他不會高興的,他恨我。”
他恨她帶有的那些會讓自己軟弱的回憶,恨她背後與他有關的不如意,恨她迴護劉盈,恨她聯姻的對象,恨她身上呂雉的血。
他是帝王,當恨她所有。
劉樂想起那些年呂雉與她有關的屈辱,埋在她溫暖的懷裏,問:“阿母,你恨我嗎?”
呂雉哽咽道:“說的是甚麼話,我怎麼會恨你?我當然愛你。”
如果不是愛她,呂雉不會忍受屈辱,不會拼命奪權,不會必須勝利。
她也是帝王,卻愛她所有。
劉樂緊抱着她,道:“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
她輕輕撫着呂雉的肚子,渴望卻瘋狂地輕聲說:“我想回到阿母的肚子裏去,我不想跟阿母分開,不想跟弟弟分開,我想我們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被亂世分離,不被權勢扭曲。
兒子活在盼不到掌權的未來,於是鬱結於心。
女兒活在回不去溫馨的過去,於是鬱結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