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帝國之殤【二更】 “你要做天
尉繚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亥時了,呂雉守在牀前,熟練地照料着他。
尉繚眼皮沉沉,觀呂雉沉默卻熟練的樣子,想起她那些養老送終的戲言,心想,他有兒有女,堂堂秦國穆文君,堂堂秦王妻,真要給他養老送終不成。
他覺得有些好笑,有些感慨,竟然真笑出聲來。
呂雉聽到他微弱的笑聲,擡頭,紅着一雙眼望着他。
尉繚的聲音很沙啞,他說:“哭甚麼?生老病死那是自然而然的事。”
自從書寫好後,他就再沒執念了,早等着去死了。
呂雉不說話,她跪坐在牀前,給他擦手。
尉繚笑着問:“小丫頭,你真要給我養老送終不成?”
呂雉哽了哽,哭着說:“對。”
她竟落下了淚:“是我留你在秦國的,我要對你負責,我要給你養老送終。”
尉繚喉嚨哽住,他艱難地嚥了咽口水,想起那些生疏尷尬的兒女,面容忽然扭曲起來,十分動容:“你我,無親無故,當初不過是爲了留我說的玩笑話罷了,何必當真呢?”
“我自是要當真的,”呂雉說,“先生這麼多年,不計較鴻溝一事,反倒讚賞我的才華,可惜我是個女子,屢次三番不顧自己,爲我說話,我遠行在外,也時時刻刻惦念。”
“怕我爬不起來,怕我受人輕辱,怕我囚困深宮,”呂雉哭着說,“怕我明珠蒙塵。”
“先生是魏人,怎麼會不計較鴻溝的事?但當我站在先生面前時,先生爲我說話,爲我可惜,我知道先生把我當作了女兒。”
尉繚怔了怔。
“先生把我當作女兒,”呂雉說,“我當將先生當作父親。”
“女兒給父親盡孝道,爲父親養老送終,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尉繚竟也哽咽道:“你啊你……”
尉繚看着呂雉的眼淚,說:“你天生有一顆仁愛之心。”
“所以,可以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儒家那羣傢伙總在找天下爲公的聖明之君,卻不想,他們所要找的聖君竟是他們最看不起的女子。”
呂雉哪怕坐在太后位上,形同皇帝,爲儒生簇擁,也沒有得到這樣高的評價,她極驚訝地看着尉繚,尉繚揚起大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說:“你不必做張儀、蘇秦、公孫衍,你可以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聖君。”
“先生……”
“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尉繚蒼白着臉,說,“秦國有術無道,秦君狼子野心,若是助秦真得了天下,怕是要以役天下爲虜,我總擔心我在助紂爲虐。”
“但那年夏天,我不怕了。”尉繚又唸叨起荊軻刺秦後,嬴政不體面的模樣,說,“人這輩子要是有點真心牽絆、惦念的東西,就總會有所顧忌,而恰好,那個人所惦念的另一個人是個擁有仁愛之心的人。”
“這天地陰陽互生互斥,互交互融,他足夠霸道,秦國足夠冷峻,但因有你,他也總會留有無用之仁,秦國也總會留下柔軟細膩的空間。”
“你看,屢次忤逆的蜀地是不是因爲你變得越來越像秦地了?”
尉繚唸叨着:“反者道之動。”
呂雉接上下句:“弱者道之用。”
尉繚哈哈一笑,道:“小丫頭,你果然很懂嘛。”
“先生比我更懂。”呂雉道,“孫子講權謀虛實,吳起講治兵爲政,孫臏講奇謀造勢,而先生講天地大道。”
尉繚愣了一下,奇道:“我還沒有給你看過我寫的東西吧?”
張良看過。
張良看了太公兵法,順帶着也看了尉繚子,然後教給了她,可惜正如嬴政所說,呂雉善政不善兵,確實學得相當粗淺,這輩子也沒有好好用過,張良也覺得堂堂太后陛下,也用不着她上陣殺敵,統帥六軍 ,學點兒就可以了。
呂雉不能說自己真看了點兒,她只能道:“與先生相交多年,我對先生當然很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