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手，打量着呂雉，發現她比剛入營時老了許多，他的腦袋歪過來、歪過去，動作很大地思考着問題。
當然，他也思考不了特別複雜的問題。
所以，每次都是作勢好好思考問題，然後幹出孩子氣的傻事，項伯早就被他氣死了。
劉邦勢大，又立了她的兒子做太子，外頭呂澤軍團更是氣勢洶洶，沒道理爲了一個胡作非爲，擾亂軍紀的楚兵殺了這樣重要的人物，項伯已經打算好好勸一勸他了，結果項羽抱着手，指着呂雉，一本正經地說：“有道理。”
項伯：“……”
他收回手，正在項伯欣慰地鬆了口氣時又說：“可你這樣，我不好跟兄弟交代。”
項伯：“……”
“這樣吧，”他看着呂雉，十分認真地說，“你要不當着大家的面兒死一遍好了。”
項伯瞪大眼睛，忙勸阻道：“王上，萬萬不可啊！”
項羽覺得自己有了好點子，哪裏聽他的，他這個時候都沒有三十，教訓雖然得的足夠多，但年輕到沒工夫品味教訓，他意氣風發，百戰百勝，是上天的寵兒，也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
呂雉看着他不說話，項羽從身邊沉默的虞姬袖子裏掏了小小的冬棗，丟給呂雉，昂了一下頭：“接着。”
呂雉茫然地接過。
項羽揹着手，朝外走，說：“跟上我。”
呂雉看了一眼冷冷看她的虞姬，默默地拿着冬棗，走了出去，外頭風雪飄揚，呂雉衣着單薄，瑟瑟發抖，但身在敵營，她也沒甚麼好抱怨的，項羽走在前頭，她拿着冬棗跟在後頭，兩個人吱吱呀呀的踩雪聲交織在一起，和諧的不可思議，哪裏有敵人該有的樣子。
項羽走着走着，停下了，他回過頭，指着呂雉說：“停下。”
呂雉停下了。
楚營裏吵鬧的楚兵們走了出來。
“如果你不想我待會兒把你的胸口扎穿的話，就把那顆棗放在腦袋上。”
呂雉頓了頓，低頭看向手裏的棗，總算知道這個拿來是幹嘛的了。
她小心地將冬棗放在腦袋上，項羽竟笑了笑，他掏出一條麻布矇住眼睛，而後揹着手快步前行，高喊：“虞姬！將寡人的弓箭拿來！”
虞姬從營賬中出來，果然抱出一個巨大的弓，她朝着項羽跑去，然後走到他身前，爲他指引方向，楚兵們知道有好戲看了，吆喝着：“大王又要亮一手百步穿楊了嗎？怎麼遮着眼睛？”
項羽揚聲回：“我箭術天下第一，不遮着眼睛射，她怎麼死？”
楚兵們哈哈大笑，極爲痛快。
項伯額冒青筋，差點氣死。
呂雉看着他遮着眼睛，被虞姬引着越走越遠，越走越遠，心裏逐漸下沉，遠遠地聽到項羽問：“虞姬，還沒到百步之距嗎？”
虞姬沉着地回：“還沒呢，大王。”
呂雉想起方纔虞姬的眼神，猛地意識到，虞姬想讓她死。
項羽久戰沙場，就算蒙着眼睛，也該知道百步之距有多長，虞姬說不停，他就真的不停，呂雉看着他逐漸渺小的影子，心想，這何止百步了，這都快千步了吧？
真要她死不成？
呂雉屏住呼吸，不肯怯懦地閉上眼睛，她死死盯着項羽遠到看不見的影子，決心死了如果能夠化作鬼，一定把他早早拉入地獄，不讓他再成爲漢的阻礙。
虞姬終於肯叫停，項羽不以爲意，轉過身來，眼前黑布飄揚，他對着心中呂雉的方向，舉起了弓箭，他聽到了楚兵們的笑聲，聽到虞姬隱着怒意的聲音，聽到了遠方呂雉緊張的呼吸聲。
他偏過頭，任長髮與遮掩的黑布飄揚，分外瀟灑，風雪呼呼，而他在一輪風聲時，毫不猶豫地放出箭來。
“噗”地一聲，猛烈地撞擊感自頭頂傳來，呂雉雙腳發軟，跪到了雪地裏，轉頭，她瞪大眼睛，驚訝地發現那箭分毫不差地射進了小小的冬棗裏。
項羽一把撤下遮眼的黑布，發現呂雉變得好遠，故作驚訝“喲”了一聲，回頭看了虞姬一眼，虞姬轉頭就走，他歪了歪頭，眯起眼睛，打量着遠方完好無損的呂雉，丟了弓箭，放聲大笑。
項伯無奈地摁了摁額頭，楚兵驚訝地高呼厲害，項羽大步流星地回來，得意洋洋地道：“沒辦法，天意要她活，就當她死過一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