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麼時候注意過宮人的臉了?那些不都是樁嗎?
呂雉的心,緩緩下沉。
她又問:“你是趙人?”
麗娘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但是在呂雉面前撒謊不是件聰明的事,她想了想,還是老實地回:“是,奴婢原是趙人,但後來跟着兄長四處浪蕩,很久沒有回過趙地了。”
“兄長?你會有兄長?”
“……奴婢,”麗娘抿着脣,沉吟片刻,帶着他們無法品嚐的艱澀,道,“自然是有兄長的。”
呂雉皺了皺眉:“原來是有兄長的。”
嬴政問:“怎麼了?”
呂雉沒理他,嬴政注意到呂雉的情緒明顯變得焦灼,他於是也認真看向地上趴跪的奴婢,他想,這反應,難道是認識的人?她爲甚麼會有跟一個卑賤的奴婢認識?
他緩緩皺起眉,想,難道是當初秦趙交戰時失散的至親嗎?
呂雉是有個妹妹……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他不喜歡呂雉有個超過他的血脈至親。
呂雉感受到背後嬴政對地上趴跪的人深深地注視,心下沉得越來越厲害,她將茶盤放到一邊,手撐着桌案,身體不自覺挺拔了很多。
她蹙着眉,挺直了腰,命令道:“擡起頭來。”
麗娘於是緩緩地、緩緩地擡起頭,露出一張絕美的臉。
呂雉細細端詳這張臉,看着看着,她臉色開始發白。
嬴政在地府是個很沉默的人,倒不是說他在人間有多健談,可相比起人間的他,地府的他沉默的太過了。
連呂雉這種了無生趣的傢伙在找回力氣之後,還能跟最親近的他聊一聊前塵的事。
可他不,他從不提及前塵。
他不聊自己那個混賬到畜生的兒子,不聊倒黴卻仁弱的兒子,不聊自己喜歡又忌憚的妻妾,不聊他憎恨又眷戀的母親,不聊他信任卻背叛他的臣子,他連他的大秦也不聊。
呂雉看他那副淡然的模樣,好像真是已經看破紅塵,做了成仙的老道。
可他沒有一點成仙的預兆。
這是很有問題的。
呂雉曾經對他的所有了解完全是基於黔首對一個可怕君王的認知,可後來深入接觸會發現他其實也是人,甚至是個意外好“欺負”的人,他確實刻薄、確實寡情,但也確實真誠。
真誠的人不可能不會付出真心。
他的真心可以循着那些蹊蹺的蛛絲馬跡尋得分毫。
比如對他憎恨的母親,比如對背叛他的丞相,比如對他那個混賬兒子,比如對那混賬兒子的……母親。
當初,項羽火燒咸陽宮,報復性地掠奪了宮中的財物,但是很多根本無用的東西他沒拿,比如一個暴虐到無人承認、無能到懶得提及的末代王君。
他掘了始皇帝陵,沒有動胡亥的墓。
他搶走了始皇帝的財產,沒有拿走屬於胡亥的東西。
於是,呂雉意外看到了胡亥的畫像。
超出猜測中被酒色掏空的醜陋,那是個男身女相的美男子,他有一雙招人的桃花眼,還有趙人出身的母親。
當初卑賤的趙高之所以能做他的老師,原因很簡單,滿宮之中,只有趙高是個有學識的趙人,胡亥迷戀母親的鄉音,所以趙高做了他的老師。
偏愛幼子……這世上只有尋常過得好的百姓家會偏愛幼子。
胡亥一個廢物,能夠深受偏愛,難道會沒有那位出身卑賤到無法提及的母親的原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