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系逼着他立太子,他就要把他的重視擺在檯面上,然而這種明捧暗壓的政治手腕是用來對付不聽話的臣子的,不是用來對付兒子的,尤其是扶蘇這種極乖巧細膩的孩子。
咸陽下雪了,扶蘇因爲又一次讓嬴政不滿意,被他叫了出去,扶蘇難過地走出前殿,走在長廊裏,不動了。
外面雪紛紛揚揚,他看着天地浩渺,更爲難過。
他小小的一隻,竟就在寒冬裏站了小半個時辰,趙念去找他的時候,他腦袋上、肩上都是雪,趙念慌忙地摟住他的肩,朝他後面看,發現前殿的宮人各幹各的事,沒有誰監視他,於是小聲道:“我以爲王上罰你了。”
扶蘇低頭說:“父親不會罰我。”
他是他唯一的兒子,是很珍貴的繼承人,死了,對秦國無益。
“那你站在這裏做甚麼?”
“我又讓父親失望了,”扶蘇沮喪地說,“我該罰。”
趙念嘟囔着:“原來是自己罰自己。”
趙念年紀小小的,但在蜀郡的府衙裏也算見過世間百態,那裏的人熱情散漫,除了趙高顯得板正得突出外,沒有誰會像扶蘇這樣細膩正直。
趙念覺得扶蘇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可嬴政又不會放他回去,於是決定以一己之力緩和一下他們的關係。
她去問趙高怎麼辦,趙高不喜扶蘇,冷笑一聲,讓她少多管閒事,平日裏也少跟扶蘇接觸,以後說不定還要被這小小的貴人倒打一耙。
趙念不高興地癟了癟嘴,扭着屁股,轉頭去找翠翠。
翠翠聞言,歪頭說:“其實也不是每個父親都喜歡自己的孩子呢。”
趙念緊張地讓翠翠小聲些,翠翠“哦哦”了幾聲,小孩子一樣蹲下來跟趙念說悄悄話:“男人啊不生不養,跟女人不一樣,能喜歡自己的孩子都是有條件的。”
趙念倒很聰明,她舉一反三:“所以父親喜歡我,也是有條件的?”
“當然,”翠翠通透地說,“你父親喜歡我,所以也喜歡我帶回來的你。”
翠翠摟住她,說:“就像我父親喜歡我,是因爲我母親一樣。”
趙念眨了眨眼睛,好像明白翠翠的意思了,她也很沮喪:“父親不喜歡母親,又不是孩子的錯。”
翠翠揉了揉趙唸的腦袋:“秦王不一定不喜歡自己的孩子,扶蘇是長子,他就算沒那麼喜歡,但也一定很重視的,誰說重視不是一種愛呢?”
“可這樣的愛不溫柔,很傷人。”
“傻孩子,”翠翠無奈地道,“你在秦宮這麼久,難道沒發現秦王本來就不是個溫柔的人嗎?”
趙念困惑,翠翠在秦宮裏小聲說着要殺頭的話:“秦法是秦王的意志,秦法苛刻,秦王苛刻。”
“但,”趙念停頓很久,更困惑地說,“王上對女君很溫柔。”
“因爲,”翠翠嘆息,“王上給扶蘇的愛和給女君的不一樣。”
“爲甚麼不一樣?”
翠翠想了想,解釋道:“可能一個有關於秦國,而一個有關於他自己吧。”
趙念若有所思。
趙念跑到扶蘇的房間裏,藉着窗戶,看到他用小小拿着毛筆,又在寫又在看,他那麼小,卻看了那麼多書,寫了那麼多字,趙念知道他手上起了很多繭子。
人與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因爲嬴政給予扶蘇極度的重視,扶蘇就像努力回饋他那要令人窒息的重視,想盡辦法地讓他滿意。
可是扶蘇除了重視外,還想要嬴政足夠溫柔的注視,但嬴政不會主動給他,扶蘇也不敢要。
“扶蘇、扶蘇。”趙念拍着他的窗戶。
陪同扶蘇寫字的侍女不滿地皺眉,她擡頭看着行爲略顯粗鄙的趙念,喊了一聲:“公子。”
扶蘇沒有理她,他高興地都來不及放下筆,給趙念開了窗。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