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拆穿了牠：“我沒見過他。”
鬼主被她懟得無言以對，自言自語：“這麼難搞？我不幹了……你少給我扣帽子了，我可擔不起這麼大的因果，真出事了舅舅非得揍死我。笑甚麼笑？真以爲我願意我怕他啊！我、我找我爹去！誰說讓他打架了，我爹這傢伙闖過的禍一籮筐，捅天捅地的，幫我背個黑鍋，不是事兒吧？哈哈哈，承蒙誇獎，我是挺孝順的。”
呂雉在鬼主聽不清的絮叨聲中，來到了驪山前。
鬼主叩響了看不見的門，但無人去開。
鬼主訕訕道：“他脾氣不好，衆所周知。”
鬼主擡起手，笑着強行推開了這扇謝絕外客的門。
大門吱吱呀呀地被推開，呂雉藉着昏暗的靈光，看到了比地府更漆黑的陵墓，與此同時，她的面目也一點點地在某個帝靈眼裏變得清晰。
呂雉忽然有種莫名的感受，這種感受她很熟悉，是她曾做賤民時對那位不可言說的貴人本能的恐懼，她下意識往髮鬢裏摩挲，卻摸到了一根樸素粗陋的荊釵。
呂雉愣住了。
地府的帝靈會回到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候。
她不知她回到了自己剛成爲母親、正做大秦賤民的時候。
她擡頭看着陵墓的陰影，隱約間看到了隨大秦征戰天下的兵馬，玄紅衣襬隱隱約約，她藉着地府憑空而起的風，看到了某個高大的影子。
呂雉本能地後退一步，卻見鬼主不知何時不見了。
回過頭，她感受到裏面的審視，緊張不已，她囁嚅着，小聲喊：“陛下？”
那道影子緩緩走出，露出俊美高大的身影，他微微低頭，打量着呂雉，用一種肯定的語氣問：“你是秦人？”
呂雉不自覺地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張臉，竟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劉長的兩分舊影。
……劉長果然是贏姓之後。
震驚過後，呂雉很快垂下眼簾，以秦人之身朝着上一個時代的不可言說恭敬地拜下。
她聽到他又問：“你是帝靈？女人？”
呂雉一一回答：“我曾是秦民，但我後來做了大漢的皇后。”
“皇后？”嬴政冷笑一聲，“原來是劉邦的女人。”
“滾吧，”嬴政扭過身，只給了她留了背影，“朕沒有興趣跟亡秦之人有甚麼交情。”
呂雉沒有出聲，默默送他回去，大門又慢慢關上了，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
呂雉孤身一人站在驪山前。
古怪的，或許是沒有前塵牽扯的原因，她站在這裏難得不再飽受撕裂身體的疼痛。
她是大漢的母親，她不曾辜負大漢，但大漢負她，讓她衆叛親離，孤家寡人，血脈盡斷，她困於一手締造的漢宮中，熱血已涼，其實已經不想跟和自己沒有瓜葛的大漢再糾纏了。
於是她打算一直在這裏，直到痛苦真正結束。
人活一口氣，她差一口氣，她該死了。
帝靈消亡，山河傾覆，緊閉的大門再次大開，呂雉擡眼，看到了嬴政陰沉的臉，他指着遠處，道：“滾遠點去。”
呂雉眨了眨眼，抱歉地垂拱而拜，帶着虛弱的靈魂離開了驪山。
陰間一無所有，她走着走着，順着難得聽到的變化，來到了潺潺流動的黃泉邊，渾濁的黃泉水映照不了她如今的面目，只能映照人間的模樣。
她看到了血洗的長安城，看到了與她無關的大漢。
那種讓人窒息的疼痛又席捲了她，她胸口悶着，連一口氣也沒了。
她朝着奔流不息的黃泉水而去。
渾濁的黃泉水漫過她的腰間，耳邊傳來男男女女的叫罵聲和孩子們的哭聲，她不願低頭去看，她要去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未來的地方，迎來真正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