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劉盈幾近失語。
這哪裏是個女人,當然,這也不是個男人。
這只是個瘋狂、野蠻、純粹的貪心之人。
多幸運,這樣的人是他的母親。
多不幸,這樣的人是他的母親。
劉盈愕然失語,呂雉耐心地等待片刻,發現他無話可說了以後,慢慢扯開他不敬放在自己衣襟的手,讓他躺下,安撫地拍了拍他被子,說:“你聽話,好好養病,大漢需要你,母親更需要你,嗯?”
劉盈徹底死心了,他躺在牀上,想要起身,身體卻沉重的壓着他讓他不能動彈。
不管呂雉給他找多少良醫都說他是鬱結於心,病入膏肓,塞給他的藥,他要麼不喝,要麼全都吐了,狼狽地拖到八月,他終於要死了。
他的死必定會帶來更大的動盪。
去歲樊噲剛死,她在軍中失去一大助力本就是強弩之末,勉強恐嚇鎮壓好各路人的心思,這下子劉盈又要死了,朝野必定動盪。
劉盈怎麼能死呢?
她先想,他死了,之後的動盪她要怎麼處理?
她後想,他這麼年輕,怎麼能死呢?
在她心中,政客的身份終究先於母親。
她用安定政局的理由要求劉盈好好養病,不想,劉盈聽了這話,笑了。
他笑得極爲快意,好像終於找到報復呂雉的辦法。
他說:“不,朕一定要死,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是你給了朕生命又生生將朕逼死。”
呂雉神情冷凝。
劉盈笑着說:“朕要報復你的野心、貪心。”
他提了一口氣,大聲道:“我要你永遠後悔。”
“我要懲罰你,”他說,“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配做我的母親!”
“你我,黃泉、碧落,永不再見。”
劉盈用死完成了對她的報復。
這是一種慘烈、愚蠢的報復。
呂雉哭不出來,壓在她頭上、心裏的事太多,複雜的朝政、複雜的利益集團、還有好不容易安定的子民和天下……
她看着劉盈如此決絕,如此忤逆,如此不惜代價,想起過往的付出,想起未來的兇險,頓覺五臟六腑都在灼燒、沸騰。
她生生嚥下了將要吐出的血,悶在胸口,爲劉盈舉辦了盛大葬禮。
皇帝駕崩,此爲國喪,除了重病纏身、隱世已久的張良,所有人都來奔喪了,張良的幼子張闢疆在五年前跟隨呂雉從留縣到長安,這些年一直往來兩地做張良和呂雉共同的影子。
時隔數年,他們給這羣打天下各懷心思的老臣們唱了一出別樣的鴻門宴。
漢初國庫空虛,呂雉幹甚麼都很緊巴,但劉盈的葬禮辦的相當隆重,待到朝臣們、諸侯們都到齊後,呂雉捂着袖子哭了大半天,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來。
在場的都是人精,頓時明白了呂雉必定別有圖謀。
王陵還有點懵,陳平呵呵幾聲,很快看透呂雉的心思,說:“陛下這是要關門打狗了。”
王陵震驚,灌嬰、周勃等人也是悚然,他們來奔喪怎麼可能發動幾十萬的軍隊?最多帶上親衛,可駐紮在長樂宮的數千衛尉可是實實在在在呂雉手裏的啊,他們入了長樂宮,不就等於狼入虎xue嗎?!
陳平壓住了欲圖跳起來的周勃,道:“周將軍,你找死嗎?不想想彭越怎麼死的?”
周勃瞪大眼睛,陳平緩緩道:“我們這位陛下跟先帝可不同,她最喜歡的就是殺雞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