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做得有甚麼不對嗎？”劉邦覺得好笑，明明仁慈這話不該用到他身上，“你覺得我仁慈？”
“確實仁慈，謀亂一事，在秦時是誅滅三族的大罪，但陛下……對待反叛的臣子或流放或奪權或誅殺，代價太小了，這樣的代價值得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反叛。”
劉邦沉默。
“當初滎陽一戰，陳平獻計利用兩千女子身着甲冑，吸引楚軍，使得你能從西門突圍，你用了，那兩千個女人死了。”呂雉很平淡地說，“你不是個仁慈的人，但你是個重情義的人，雖然情義不在我，卻在諸位陪你共謀天下的弟兄，對待這些人，你總是心軟。”
“你的心軟招致他們的不臣，對做皇帝來說，這是錯誤的。”
劉邦看着小自己許多的呂雉，笑着反問：“……你在教我？”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厭惡這些，”呂雉說，“但這就是秩序。”
“你我草莽出身，想要真正定立朝廷，沒有規矩，沒有秩序，是不成的，所以你才捏着鼻子用儒生孫叔通，但你的弟兄們顯然還沒有轉變過來。”
“矯枉必須過正，”呂雉漠然地道，“斬草必須除根。”
“韓信不僅要死，一切可能利用他名頭的人也必須死。”
劉邦愣了一下，看着揹着夜色的呂雉，忽然覺得她非常陌生。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而“皇后”呂雉也第一次真正走到他眼前。
他想起她背後的呂家，想起她那個仁弱的兒子，想起那羣支持她不惜公開反對他的臣子，對着呂雉眼裏逐漸有了殺意。
任何覬覦帝位的人都得死，哪怕這個人是他同甘共苦的妻子。
爲大漢立下汗馬功勞的驕橫霸道的兄弟們很可怕，潛藏在暗處把持內政國事的呂雉、蕭何也同樣可怕。
劉邦痛苦地扶着額頭，頭痛欲裂，他想起年少仗劍走遍四方，逍遙自在的自己，想起沛縣那羣和他一般卑微下賤的老友，想起年少時意氣風發，伶牙俐齒的妻子，想起、想起囂張天真的韓信。
韓信天真，所以他死了，所以，哪怕沒有他的命令，他還是死了。
多果斷、多幹脆、多聰明，多……有權力。
劉邦看着隱在陰影裏的呂雉，覺得她正在與名爲“權力”的怪物融爲一體，這怪物龐大的身軀落下的陰影令他膽寒，也令他難安。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生命最後的兩年，劉邦變成了一頭被鬣狗圍困的雄獅，這獅子憤怒、年邁，他嘶吼着，忌諱着，忌憚着，可他的敵人……何其之多啊！
他打了一輩子仗，平了一輩子叛亂，到了末路時卻發現這些亂臣賊子根本就殺不盡……殺不盡！
殺了地方，還有中央，殺了武將，還有文臣，殺了諸侯，還有公卿，殺了旁支，還有親信，殺了男人，還有女人。
他難道要殺盡天下人嗎？！
悲怒交加之際，劉邦竟咳血了。
呂雉悚然，慌忙上前，只見劉邦濃郁的血和杯中的濁酒融在一起，化成了詭異的乳色，呂雉慌忙去拿開酒，扶着將要倒下的劉邦，朝着長樂宮外大喊：“來人！來人啊！陛下咳血了！”
長樂宮徹夜通明，亂了一夜。
劉邦竟就此一病不起。
年老疲憊病弱的君王滿懷着忌憚之心，他看着滿朝文武，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好像是誰都可以反叛他，讓他一次又一次被迫踏上征途。
劉邦將目光投向了平定陳豨叛亂卻不應召而來的彭越，他策反了他的近臣，抓住了他。
然而彭越當初雖然猶豫、觀望，但不管是行爲還是心理都達不到“不臣”的程度，可洛陽主審官員還是在劉邦的授意下叛其謀反。
劉邦剝奪了他手中的兵權，貶爲庶人，將其流落蜀地。
然而彭越卻覺得自己很冤，他認爲自己沒有任何不臣之舉，怎能落得廢爲庶民，流放蜀地的下場，於是他在路上蹲點，特意找上了打算去往洛陽的呂雉。
呂雉畢竟是個女人，又是個在朝野裏很有權勢，在劉邦面前很說得上話的女人，如今劉邦重病，呂雉執掌朝中，如果她肯向劉邦求情，劉邦看在她的份上，看在他曾爲大漢立下汗馬功勞的份上，總會寬恕他吧？
他錯估了呂雉的“婦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