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劉邦反應過來的時候,易儲已經不是簡單對付呂姓一家的問題,而是整個朝堂的反對。
然而,對劉邦而言,朝內一團遭,朝外也不消停。
高祖九年,劉邦平復了女婿封地臣子的叛亂,遷徙六國貴族入關中,根除他們根基,以爲自己平叛的生涯終於結束,正巧未央宮落成,於是高興地招引天下諸臣慶賀,不僅宣揚這個新生王朝的威嚴,也在宣揚自己身爲皇帝的威嚴。
自泛水之陽稱帝以來,奔波平叛的劉邦終於有了做皇帝的感覺。
他站在高大巍峨的未央宮前,在衆臣山海一般的呼號中,在這個草莽組成的新生王朝裏,接着嬴政,成了新的“皇帝”,成了新的天下之主。
他區區一個庶民,一個混跡江湖,不事生產的浪蕩兒,竟做了皇帝。
他在那一刻,忽然懂得被稱爲暴君的始皇帝,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白大漢來之不易,
實在不易。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押送役夫前往咸陽,遇到嬴政的舊事,他笑呵呵地跟着身旁站着的呂雉繪聲繪色地描述當時的場景。
他說,大秦的車輦比大漢要奢侈豪華許多,始皇帝出行,無數侍衛隨行,無數車輦跟隨,而在中央坐着始皇帝。
呂雉跟始皇帝沒甚麼交集,她家一提起這人物甚至頭疼,當初始皇帝一統天下,齊國也歸屬大秦,呂家家底殷實,藏書衆多,被有心人告發,很快成了被打擊的對象,他們呂家就成了反秦之人,爲了避禍不得不顛沛流離,逃亡沛縣,逃亡路上,呂文可憐這些收至稷下學宮的書卷,一燒再燒,還是不捨得地留了管子,尚書這類絕對禁止的書籍,後來秦始皇要求焚書,挾書律以及妖言律競相頒佈,已嫁爲人婦的呂雉從劉邦那裏提前知道了消息,慌忙回家把最後的兩冊書埋在土地了,後來戰亂,再也沒有挖出來。
遇到他,不害怕逃跑就不錯了,哪裏還有閒心跟劉邦似的遠遠打量,細細仰視,並且由衷感慨“大丈夫當如此也!”
呂雉站在未央宮前,站在劉邦的身側,低頭,輕聲問:“陛下忽然提起前朝……那位,做甚麼?”
沒有人敢去直視始皇帝,所以除了前朝的近臣,沒有人知道始皇帝真正長甚麼模樣,在庶民們心中,在大多數普通的秦吏心中,他像是熾熱到能讓大地龜裂的太陽,所有人都被灼燒着,爲那偉大的帝國獻上骨血做柴,直至燒得灰飛煙滅,也不敢對着太陽吐露一絲一毫的惡意。
他們不敢看他,也不敢想他,這樣的陰霾殘存、縈繞在每個人心間,項羽那把可惡的火燒盡了咸陽的珍寶,也沒有燒盡人們對他的敬畏和恐懼。
劉邦看着呂雉有點緊張,想了想,忽然低頭,對她笑道:“我忽然想起來,他長得很好看,可惜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呂雉下意識在這種嚴肅的場合扇了他一巴掌。
劉邦抱着被呂雉重重扇住的胳膊,哈哈大笑,他像當年身在沛縣做賤民時那般,一把摟住呂雉,兩個貧賤的小夫妻,端着酒杯朝着高堂的父母親敬酒。
轉眼二十年,母親已逝,座上只餘父親。
劉邦活了太多年,恍惚間,他像是回到青年,他在羣臣小心翼翼地審視中,獻寶一樣推着年少的呂雉,將她,將他們,將大漢,推到父親眼前。
他笑着問他:“阿父,你總說我不成器,無賴在家,遊手好閒,不治家業,不如二哥勤勞肯幹。可我現在,你看,我所成就的事業和我二哥比,誰更多呢?”
劉太公嫌棄浪費糧食,酒都沒喝,嫌棄地送了劉邦一個白眼,心想,當了皇帝真是顯着你小子了,有甚麼不一樣的?當年流氓,今日皇帝,還不是不事生產,遊手好閒一個?
劉邦知道自家老父親在想甚麼,他卻不生氣,他反而很高興,高興極了。
自周以來,天子、諸侯、公卿、士庶,生前如何,死後如何。
天子到了陰間還是天子。
奴隸到了陰間還是奴隸。
但事實證明,這非理所當然,更非天道。
大秦大破了這一切,而這由草莽組成的大漢,將繼承這一切。
他已成就無上的功業,在羣臣呼號的“萬歲”聲裏,他無需向任何人證明他的功績。
因爲他是皇帝,他做了真正的“皇帝”。
這世上最懂始皇帝嬴政的只有漢高祖劉邦。
而這世上最懂漢高祖劉邦的只有漢高後呂雉。
劉邦在大笑聲中,在嬉鬧的宴席裏,摟着呂雉的肩,自以爲是地說:“四海已定,娥姁,我爲天下贏得了太平。”
呂雉看向他,聽他鄭重其事地說:“大漢,就是太平。”
然而,他高興的太早,翌年八月,跟隨着他出生入死,共抗白登之圍,忠心耿耿的臣子陳豨,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