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喘了口氣，別過頭，他捂住臉，沉默許久，道：“我只是沒想到。”
“不，”田光不留情面地揭穿他，“你在顧念與秦王的舊情。”
“公子，當初你顧念與王上的父子情，錯失了時機，而今難道要顧念和秦王質於邯鄲的少年情誼，再次錯失機會嗎？”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田光冷漠地道，“希望公子能做好決斷。”
燕丹攥緊拳頭，他被逼到現在的處境，已經沒有餘地再顧念無聊的情誼了，更何況秦王嬴政一再侮辱他，他已經忍無可忍了，他經過極其短暫的茫然，隨即迫不及待地喊：“不，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那就依先生所言！”
田光收回了目光，他垂拱道：“在下老了，刀口鈍了，動作也遲緩了，不能爲王上擔當這樣的重任，我會爲公子舉薦適合的人選。”
“我國中有一流落的劍客，他遊學四處，技藝精通，而且胸有才學，是個文武全才，我與他交好已久，信任於我，公子可以將這樣重要的事交代給他。”
“他叫甚麼名字？”
田光沉默了片刻，道：“他叫荊軻。”
荊軻終於對着高漸離哭完了，他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擦擦眼淚，踉蹌地仰倒在牛車上，被搖搖晃晃地拉着前行，望着四合的暮色，醉得不知天南地北。
他安詳地像個死人，兩手交疊着安放在胸前，跟着牛車運行的方向，終於開口，啞聲問道：“麗娘，現在是甚麼時辰了？”
麗娘抱着劍，本不想回他，但見他醉醺醺的，臉上還有淚痕，潦倒之極，可憐兮兮的，忍不住心軟，柔聲回：“師兄，現在是戌時了。高先生回去休息了，我們也回家吧。”
“回家？”荊軻問，“回哪裏的家？”
“你不知道，”荊軻說，“我的家很多年前就沒了。”
麗娘愣了一下，她縮在牛車裏，縮在他身邊，抱着劍，蜷成一團，忍不住小聲反駁：“我知道的。”
荊軻轉過眼都教授去看她，聽她再一次強調道：“我知道的。”
荊軻如今三十有三，比麗娘大上十歲，年齡相差如此懸殊的師兄妹沒有共同的師父，或者說，年長的荊軻纔是麗娘真正的師父，但是荊軻自認自己是個流落天涯的可憐人，沒辦法長別人一輩成爲可以庇佑別人的師父，只認師兄的稱呼。
麗娘雖然習武，也跟着他四處闖蕩江湖，但實在是個難得柔順的女子，他說甚麼，她聽甚麼，他要幹甚麼，她也跟着幹甚麼。
所以荊軻只認師兄的名義，麗娘雖然不贊同但也跟着師兄師兄地喊。
“沒關係的，”麗娘掰了掰手指頭，安慰道，“去歲秦王滅趙，我也無家可歸了。”
荊軻失笑，他隨手支了個乾草咬在嘴裏，翹着腿，交疊的雙手壓在腦後，道：“國破家亡這種事很悽慘的，不要用來安慰我好吧？”
麗娘應諾，在春耕四處飄灑的柳絮間，鬆開抱劍的手，輕輕貼在他的額間，荊軻愣了一下，繞過遼闊的星空，望向麗娘。
趕巧柳絮鑽進他的鼻子裏，他癢得打了個噴嚏，破壞了這有些曖昧莫名的氛圍。
田光在他們鄉野間暫時安置的家外等了很久。
麗娘看着田光，亮了一下眼睛，喊：“田先生！”
荊軻和麗娘四處流浪，途徑數國，之所以能夠在燕國多停留幾年，除了高漸離這樣的至交好友，還有田光支持的原因。
麗娘雖是江湖女兒，卻不喜歡漂泊，能夠在燕國常待着，她其實蠻高興的，於是對讓他們能夠在此安家的田光極爲尊重。
荊軻從牛車上也爬起身來。
田光彎着腰，他這輩子可能沒彎過這麼低的腰，他朝着叼着乾草，吊兒郎當的荊軻深深一拜。
荊軻瞪大眼睛，連忙從牛車上跳下來，扶起田光，道：“先生這是作甚。”
田光不言，將腰低得更深。
荊軻遊走列國，人情世故門清，他扶着田光的手鬆了松，問：“可是有事相求？”
田光終於擡起了頭，露出一雙蒼老的眼睛。
荊軻心裏哽了哽，對着走過來的麗娘說：“麗娘，把門看好，再給田先生倒碗茶。”
麗娘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