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啓脣,語氣很輕卻很真摯:“我沒有忘,死了,都記得。”
弟弟喘了一口氣,錯愕地站在原地。
張良揉了揉他的頭,並不爲他的失禮而生氣,只是道:“而今,秦國從外面是殺不死的,殺它唯一的辦法是讓其內裏潰敗。”
“燕國不行,齊國也不行,”張良道,“秦楚聯姻數代,血脈交融,亡秦必楚,我們該去楚國,而那裏纔會有我們的良主。”
燕丹在府中等待已久。
但他終究沒有白等。
他等到了張良。
燕丹回燕正逢秦國滅趙,兵指燕國的時候,燕王病懨懨地被嚇破了膽子,他在朝野上下對秦極恐懼極厭惡的時候回秦,一改燕王一味屈從於秦的策略,提出要與代地結盟,燕王本欲廢立他,卻遭國中突然高漲的敵秦勢力和燕太子背後的母族阻礙,終不能下手,只能退居深宮,藉口臥病在牀,不願見太子,試圖在秦國發怒的時候和太子及其敵秦的勢力劃清界限。
但他終究是默許了敵秦的勢力的存在而沒有費勁力氣撲滅他以求得秦國的“垂憐”。
這就說明燕王內心深處對秦存在一些可能對抗的僥倖心理。
這種僥倖心理成就了燕丹如今在燕國勢力高漲的態勢。
他知道他擅自回燕,壞了秦燕聯盟的國之大事,若是不能做出些成績成功抵禦秦國東出的勢頭,用不了多久,等到他哪個懦弱陰毒的父親抵抗不住壓力了,就又會把他當成“禮物”送出去以央求秦國的諒解。
時隔六年,於他而言,情勢依舊緊急。
加之二度屈辱質秦六年的歲月,崩壞了他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如今他是極度狂熱的,看着助他順利突破重圍神乎其神的張良,確信他就是當世少有的賢才,燕丹本就尚賢,何況是現在這種火燒眉頭的時候,他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樣,想盡辦法捏住張良。
但張良始終置身事外,怎麼也不接招。
對上張良,所有招攬人才的手段都失去了作用,他只能直截了當地道:“先生,如今秦國屯兵中山,兵指燕國,燕國情勢緊急,請先生救燕。”
張良揣着手,呆在房中,對房中所有珍寶玉器,美人美酒都目不斜視,沉默到燕丹受不了的時候,才道:“燕國作爲貧瘠小國,如今趙國全線潰敗,秦燕國土接壤沒有緩衝餘地,若想自救唯有做秦人附庸這一條路。”
“這怎麼行?!”燕丹急切地站起身。
“燕國國小,土地又並不肥沃,支撐不起對秦的戰役,對上秦,是必敗。”說着,張良擡眼,看他,“除非是李牧再世燕國。”
燕國若有燕國的李牧,當初也不會被趙國的李牧打的團團轉了。
張良看出燕丹的窘迫,端着茶道:“趙國上下之所以能敵秦這麼多年,那是因爲武靈王當初胡服騎射,兵力攀升,代地兵源充足,趙國又是四戰之地,舉國皆兵,可以說除了土地遼闊,又有關中沃土和蜀中糧倉長線支持的秦國,趙國哪怕到了最後也足以傲視山東諸國。”
“但燕國沒有這樣的本事。”
“大爭之世,小國若想自保,只有依仗大國,借力打力。觀如今天下,稱得上的大國的,除了秦,便是楚。”張良頓了一下,“可秦楚聯姻,血脈相融,對楚來說,一個貧瘠的燕國憑甚麼值得他專程去得罪秦國來保護?更何況,就現在的地緣形勢,楚國救燕,鞭長莫及。”
燕丹白着臉:“沒有別的辦法了?”
“桓齮是個大將,又曾是秦軍,若他帶兵對秦,說不定還有些機會。”
燕丹皺眉:“可桓齮畢竟是秦人,若讓他做大帥,國中怕是會有異議。”
張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殿下猶豫的不錯。”
“眼下的局勢也不是誰做大帥能解決的。”
“殿下想要我做甚麼呢?”
燕丹皺着眉,顯然沒有想好。
張良道:“論行軍打仗我不如桓將軍,殿下定不是讓我去做大帥的……難道殿下是想讓我做秦國的呂雉,爲你說來齊國的援助嗎?”
張良看着燕丹眼睛發亮,拒絕道:“可這能給我帶來甚麼好處呢?”
燕丹怔愣。
“我不是身負知遇之恩不得不報的蘇秦,也不是出身卑賤不得不出頭的……呂雉。”
“我不需要腰纏萬貫,不需要江山美人,不需要得遇伯樂,不需要功成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