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確實是又一世。
李斯收回了詔書,另一邊的禮官雙手捧着銘刻秦國圖騰的漆盒,嬴政走上前,親自打開漆盒,亮出一對分開的玉印。
上面寫着呂雉的君印和官印。
在肅穆的典禮裏,嬴政說起閒話來:“我秦國以法之國,乃是天下間最重法度的國家,當初爲了證明我的身份,先王離趙前曾特意送給了我一半分開的玉佩。”
“我這裏一份,秦國一份。”
哪怕是在地府裏,呂雉也未曾聽嬴政說起在邯鄲那些歲月,她擡頭看他,認真傾聽。
嬴政卻不說了,他神情複雜地看着那對刻意分開的玉佩。
莊襄王匆忙離趙時他太小了,即便他記事記得早,那些記憶也早就模糊了,關於父親溫情的記憶全是素商添油加醋地轉述。
她說:“你不要瞎想啦,他一定會接我們回去的。”
“他最愛我,也最愛你。臨走前,那麼匆忙也要禮數週全地在禮官的見證下爲你操持典禮,”說着,她拉着一臉嫌惡的嬴政,去抓他從不離身腰佩,神情溫柔,“他曾向蒼天、向神明、向祖宗起誓,若有機會回到秦國,坐上王座一定會接回你我。”
她看着他,捧着他的臉:“他若是秦王,你就一定是秦太子。”
“你是他最愛的兒子,所以一定天生尊貴,不會如他一般顛沛流離,寄人籬下,朝不保夕。”
“秦國以法治國,乃是天底下最重法度的國家,”她溫柔地撫摸着那塊玉佩,“秦君一諾,滄海桑田,絕不更改”
嬴政轉過眼,從困頓的幼年變成了威嚴的青年,他拿起其中一塊分開的玉佩,呂雉這才發現這玉佩正是她送給嬴政的玉,她怔了怔,看着他,心中隱隱有了奇怪的猜測。
嬴政看着玉佩,想起端坐王座雖疾病纏身卻雄心勃勃的父親,想起纏綿病榻又鬱鬱寡歡的父親,想起那些他答應下來的完成了和沒有完成的承諾。
想起他那個因叛亂而死的蠢弟弟。
他勾了勾脣角,眼底卻沒有笑意,經過漫長的沉默,他說:“秦君一諾,滄海桑田,當絕不更改。”
“可我是秦王,天下盡在我手,無需向任何人承諾甚麼、解釋甚麼。”
他單手捧着玉佩,擡頭望着蒼穹,向庇佑贏姓的神明,向歷代贏姓祖先,聲明道:“寡人要給呂雉封君。”
“穆者,溫和恭順,持重守禮。”
“文者,經天緯地,安國定邦。”
“她有穆者之德,又有文者之才,擔得起‘穆文’二字。”
暖陽將冷玉折射出清透欲滴的綠,恰如這即將盛放勃勃生機的春。
綠色的光芒曬過旒冕,變成細小精緻的光斑,貼在嬴政的臉上,他放下玉佩,低下頭,看着臺下衆臣,鄭重聲明道:“今日之禮,不只是賞功,乃昭告天下,於秦國,能富國強兵、拓土安民者,不論出身,不論貴賤,皆可位極人臣,享此尊榮。”
“我秦國的穆文君,便是此道之始。”
山海呼嘯。
他轉過身來,將玉佩遞交給身邊的禮官,按理當由禮官幫呂雉佩戴,但臨到那禮官拿着玉佩張開手要靠近呂雉時,他又後悔了。
他在衆人訝異的神情裏,拿回了冷玉,彎下脊樑,低下高貴的頭顱,在珠簾晃盪中,伸出寬大有力的手,繞過呂雉的腰肢,狀若輕輕地擁抱。
衆目睽睽下,呂雉緊張地僵立在原地,耳邊傳來嬴政的聲音。
他說:“你總說寡人小氣,你如此大功只是封個小小的女史,爲此心懷怨氣,以至於要同寡人大吵一架。”
呂雉擡眸,咫尺之間,在肅穆的典禮中,心思幾轉,疑惑又震驚。
嬴政哪怕到這種時候,仍然說:“寡人是秦王,當然不會有錯。”
“有錯的是你纔對。”
呂雉蹙起眉。
“你錯在不肯低頭,錯在當初沒有留給寡人後悔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