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應聲,氣勢洶洶地朝着趙離春走去。
一羣身強力壯的男人打敗她這千嬌百寵又飽受風霜的女公子太容易了,她很輕易就被打倒,可她不肯低下頭顱,她擡頭看着富麗堂皇的大殿,朗聲道:“我趙國曆代先祖勵精圖治,武靈王時胡服騎射趙國崛起,惠文王時將相相合不遜秦人,孝成王時雖經長平之戰但仍可保國,悼襄王時欲謀霸業合縱連橫雖然不勝秦國卻仍不墜青雲之志,欲伐強秦,而今、而今……”
她閉上眼,哽咽道:“脊樑已斷,骨氣不在,一派亡國之相。”
他們拖着她,拖得她衣衫凌亂,毫無體面可言,她在衆人憤怒、憐憫又鄙夷的眼神中,想起年少的雄心壯志,想起青年的忐忑不安,想起如今的絕望至極,喃喃道:“人,終有一死。”
“我此去是替趙氏還債。”
“後輩忤逆先祖之債。”
“君王辜負忠良之債。”
“我不求以我這卑鄙的性命能夠填平自沙丘之亂以來孽債的鴻溝,”她睜開淚眼,望着大殿裏某塊柱子,哭道,“只盼我死後百年,有臉,去見將軍。”
言罷,她忽然暴起,在侍從們毫無防備時再一次衝進殿中,在大殿混亂之際,毫不猶豫地撞上了大殿上的柱石,“咔”的一聲悶響,折頸而死。
趙遷雙腿發軟,踉蹌着落到座上。
趙離春從柱石上軟軟地滾下來,滾到了混在趙臣裏從始至終默不作聲的姚賈腳邊,姚賈瞪大眼睛,僵立在原地。
大殿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後趙遷抱着頭,哀嚎着大叫出聲,大殿驟然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姚賈在這亂局中,默默看着地上衣衫凌亂的趙離春,看了很久很久,恍惚間,他聽到了趙王的哀嚎,聽到了趙臣的慌張,聽到了遠處某個小女孩兒懵懂的呼喚。
趙國的女公子,趙國的明珠,趙離春,就此湮滅。
在明珠湮滅時,將星也將隕落。
秦兵在前,接到退兵消息的李牧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交還兵符的命令,終於在某一天,正在後方蓄謀已久的時候,在他脫離信任的親兵身邊時,在接到無數退兵要求的詔書後,他接到了賜死的詔書。
他難以置信又彷彿意料之中。
一直跟隨他的副將司馬尚這時候爲了明哲保身站在到了他的對立面,冷眼旁觀他即將來臨的死亡。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犬烹。”司馬尚漠然卻又遺憾地說,“將軍,這個道理我早就告訴過你。”
李牧沉默地看着捧在趙兵手裏賜死的王劍,道:“秦兵在前,不是殺我的時候。”
“功高震主,屢不接令,這是大罪,”司馬尚說,“哪怕大敵當前,趙王也已經容不得你了。”
“將軍,”司馬尚說,“只有死,你纔會交出兵符讓王上安心。”
李牧閉上眼,默然許久,道:“我無罪。”
司馬尚哽了哽,聽李牧道:“大敵當前,君令有所不受,我爲國爲君爲民,無罪。”
在座衆人以爲李牧會再次抗命,即便此時李牧已經卸下武裝,但念着他不敗的名聲,衆人紛紛按兵,蠢蠢欲動,可李牧終究甚麼也沒有做。
或許,他被這樣精心設計,也沒有留給他再做甚麼的餘地了。
他對秦,從不認命,從不投降。
可他是趙將,是趙臣,所以不管他怎樣不甘,最終都得被打碎脊樑,打碎不敗的驕傲,被迫認命。
“司馬尚,”李牧鄭重其事地道,“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將軍請說。”
“我死以後,我妻子對趙王再無價值,請你找機會將她送回代地,安度餘生。”
“……”司馬尚沉默許久,道,“她死了。”
李牧猛地睜開眼睛,滿眼血絲。
司馬尚重複道:“夫人,沒了。”
“……爲甚麼?”李牧問,“她有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