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爲號，秦爲笑。以爲不信，視地之生毛。”他古怪地笑了幾聲，重複道，“以爲不信，視地之生毛。”
“相國！”他瞪大眼睛，雙眼血絲，哪有當初錦繡堆泡出來的風流樣，他猛地轉過頭去，揚聲道，“我的子民在咒我，咒我趙國。”
“你知道這些話最開始是從哪裏開始的嗎？”他自言自語，一字一頓，“是代地，是代地！”
他矇住臉又開始哭：“如果我姑母不是個女子，是不是拯救國家尊嚴的她將取我代之。”
“爲甚麼不可以呢？她是王室，治理代地多年，深得民心，背後又有兵權在手，未嘗一敗的李牧，當年還那麼得父王寵愛，父王最愛她最信任她，臨死前如果可以傳位給她，他爲甚麼不兄終弟及呢？”
“王上，”郭開待趙遷瘋完，才走上前扶住他，溫聲道，“你別說瘋話了，夫人就是夫人，怎麼會是男子呢？她若真是個男子，當初就不會嫁到代地，就算不嫁到代地還能與李牧和代地交好，她便要做我趙國的信陵君了……”
“你覺得先王容得了一個趙國的信陵君嗎？”
“就是因爲她是女子，天生沒有搶奪王位的權利，先王纔會放心愛她，信任她。所以你說的、擔憂的根本是毫無意義的。”
趙遷緩緩擡起淚眼。
郭開指着他的王座，輕聲道：“趙國的王位只能屬於一個人，那就是天命所歸的你。”
“相國……”
“如果有人妨礙你，讓你感到威脅，除掉他就好了。”
“可是李牧……”趙遷以爲他說的是趙離春。
“就是李牧！”郭開說的是李牧本人。
說起李牧，郭開向來尋常平淡的表情變了很多，他道：“李牧拿着我們給的權力胡作非爲，趙離春不過是個女人無兵無權，怎麼會有那麼驚人的舉動，只可能是她背後的李牧所爲。”
“王上啊，李牧未嘗一敗，而今他將朝堂也化作了戰場，將你我看作了敵人，你我將敗了。”
趙遷瞪大眼睛，郭開陰狠地道：“太可怕了，讓他手握兵權，讓一個目無君父的人手握兵權太可怕了，你想再經歷生死存亡繫於一個不把你放在眼裏的人手中嗎？”
趙遷顫抖着，感覺脖頸處又架上了那把利劍。
“他今天敢越權不報，行此險招，明日就敢隨便用個甚麼理由，像你囚禁趙離春一樣將你囚困至死！”
“李牧之功太高，遠高過當初的廉頗……那秦國毒婦雖然句句不中聽，但有一句話說得好，田氏可以代齊，那李氏爲甚麼不能代趙？”
趙遷顫抖地更厲害了。
“李牧並不敬愛你，他甚至可能憎恨你，憎恨你的上位壞了當初他趁勝追擊的戰機，恨你間接害死十萬兵士使得漳水渾濁，恨你讓他不得不背水一戰，恨你在他九死一生，立下救國大功時抓了他心愛之人，以威脅他，更恨如今你恨他，讓他膽戰心驚，讓他輾轉反側，讓他與妻不得相見。”
“我……”
“王上，你必須儘快收回賦予李牧的權力，不然你就要賭李牧經歷了這麼多恨意後，仍然願意在羣臣不臣時奉你爲王。”郭開扶着他，輕聲問，“你敢賭嗎？”
“我……”
“你放心，你是我一手扶起來的，沒有我就沒有你，沒有你也沒有我，我們是一體的，你可以全然信任我，不要害怕。”
趙遷在劇烈的喘息聲中，望着郭開逐漸平復下來，他雙腳無力地跪倒地上，抱着他的腰，哀求道：“請先生幫我。”
郭開彎下腰，誆哄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
郭開走出富麗堂皇的趙宮遇到了來使趙國的秦臣姚賈。
姚賈和他是老相識了，看着他便很裝模作樣地朝他拱手行禮，郭開心中極其不屑，姚賈是甚麼卑賤的出身？當初來趙求官的時候甚至連他的面也見不着，如今是攀上大樹，反過頭來敢壓過他一頭了。
……大樹。
他想到這裏，悵然地想，秦趙相爭至今，趙國已經到了山窮水盡，戰無可戰的地步了，秦國確實是棵毫無爭議的大叔了。
天下人都說，趙國不倒，秦國就無法東出。
他不這麼認爲，他是趙國國相，很清楚趙國如今到底有多完蛋，死期又有多毗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