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趙王偃的原太子嘉正是在這樣的形勢下大量地接觸代地，趙嘉勇武剛正，深受軍方尊崇，不出意外本是解決代與邯鄲矛盾的一代強王。”
“但是，意外出現，趙王偃重病之下，疑心太子勢大奪權，父子相殘，我秦國順水推舟，”呂雉擡頭看了姚賈一眼，頷首道，“姚大人從中大爲助力，使得郭開唆使趙王偃改換太子。”
“廢長立幼乃是大忌，何況廢的還是頗受軍方支持的太子，所以趙王偃一旦動了廢立太子的心就必須把事情做絕，比如將太子嘉背後的代地軍士殺乾淨。可他不敢殺，因爲那時候鄴城之戰堅守城池的正是李牧，若動了殺招，我秦師一定在大破合縱之盟後乘勝追擊，再度兵臨邯鄲。”
“所以他的選擇是在形勢正好的時候，將李牧調離，那之後趙遷順利繼位，我秦師再度東出，他們絞盡腦汁，賠上十萬趙兵也不肯讓李牧出山，就是因爲當初廢立太子的遺禍，趙遷得位不正，必定忌憚恐懼百戰百勝的李牧，鄴城一戰，十萬趙兵埋骨漳水，趙國走投無路了。”
“李牧不計前嫌再度掛帥，大破秦師，得到了難以想象的大勝，卻也將他與趙遷、郭開的矛盾推到了巔峯，”呂雉道，“他已是必死之局。”
“李牧必死？”姚賈奇道，“可這和府君說的郭開不願殺李牧相矛盾了啊。”
“不矛盾，如今國難當頭，外患的矛盾比內憂的矛盾更大而已。”
呂雉舉起兩手作以天平：“如今趙國因與秦國久戰，境內大飢，哀鴻遍野，已經到了不得不打卻沒有一個人想再打的地步了。”
“一旦我秦師停止對趙地的攻擊，趙國的防禦就會在無數人私心的催使下摧枯拉朽地傾塌。”
“你是要我秦國停戰？”嬴政皺起眉，若不是呂雉背景乾淨又曾是齊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趙國背景，不然這會兒他該以爲她和那糊塗的趙太后一樣是爲趙國說話的了。
“對，”呂雉收回壓在地圖上的手，問，“秦趙之戰之所以到今天會有爭議，不就因爲秦國從頭投入太多，戰線拉得太長，軍民皆疲，快到極限了。”
“當然，”呂雉緩和口氣道，“我們的日子比起趙國還是好過太多了。”
“不過趙國面臨的壓力是亡國，我們的壓力是東出滅趙，兩個壓力程度是不一樣的，我們用十分力，趙國就會用十二分力……兩方何必硬碰硬呢？”
呂雉敲了敲額頭，比喻道：“就算趙國是個小石頭，我秦國是個大石頭，兩廂碰撞，趙國沒了，不也得給我們秦國鑿個大洞嗎？”
“那你打算怎麼做？”嬴政揣着手，指着她，“不要跟寡人說你要我等停戰靜待趙國內亂，然後趁勢攻趙。”
這種話他已經在韓非嘴裏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非也非也，”呂雉擺擺手，“主動權還是必須在我們手裏。”
“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趙國得安樂起來，纔有內亂的好時機。所以我以爲，我秦師假裝停戰讓王翦將軍和楊端和將軍駐守邊防，不進也不退，期間整頓士兵，以待來日。”
“而今趙國不是饑荒遍野嗎？不妨賣給他們糧食。”
嬴政冷眼掃過去，呂雉忙道：“等等再殺。”
呂雉指向齊楚兩地的地圖道：“在秦趙深陷戰爭泥沼的時候，齊楚兩國靜待一旁，連年豐收，滋潤得很呢。”
“他們既然有餘糧，我們就可以高價買他們的，然後低價轉賣給趙國，緩解他們的饑荒但加劇代地和邯鄲的，貴族和庶民的矛盾。”
“秦國能買，趙國也能買，”姚賈道，“何況作爲抵擋秦國的大國，齊楚兩國怕是早私底下給他們送糧了。”
“齊國地處遙遠，自以爲安枕無憂，極爲短視，不可能爲遙遠的鄰國輸血，但楚國確實說不準……”
“不過秦楚聯姻在前，他們哪裏敢明着反對秦國呢？就算給趙國輸血，也要多番僞裝才輸的過去，而在這複雜的流程裏，秦國早把糧食賣到趙國去了。”
李斯皺眉道：“秦趙相爭已久，幾乎是死敵，我們若是賣給他們糧食，他們必定疑心重重，不可能接受。”
“誰知道是我秦國賣的？我們秦國是知道耕戰的樸實農人，哪裏懂商人賤買貴賣那一套呢？”呂雉拍了拍胸口，肯定地道，“這糧啊，一定是我齊國商人賣的。”
“我齊國人就是這麼陰險狡詐，大發趙國國難財的好事非我們莫屬。”
尉繚被她逗樂了，和贏疾對視一眼，竟然笑出聲來。
嬴政輕咳一聲：“好了，繼續說。”
“讓這些狡詐的‘齊商’去各國大規模，分散地收購糧食，然後賣到趙國邯鄲去，”呂雉頓了頓，道，“而今趙國大飢，糧價飛漲，若是我們以稍微平價的糧價賣到邯鄲，那羣貴族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怕是會斷絕趙國自救的出路，大量囤積我們賣過去的糧食，有多少他們買多少，我們會就此掏空他們的財富，而他們也會藉機大賺一筆。”
“當然趙國代地需要賑災，當前趙國前線需要糧草，可他們絕不會將糧食用在這裏無利可圖的地方，”呂雉眯起眼睛，“哪怕爛在手裏，也絕不會送出去一絲一毫。”
“不患寡而患不均，趙國若真沒有糧食大家一起餓着也就算了，可趙國明明有糧食，那憑甚麼承擔重稅的趙國子民要忍受飢餓？憑甚麼爲國出生入死的士兵只能喫摻着沙石的糧餉呢？”
“這絕對會是一個引爆整個趙國的雷。”
前殿衆人屏住呼吸，聽呂雉繼續說：“趙國想要活，就必須對邯鄲的貴族下刀子，可是趙遷本就是他們推上位的，即便知道事實，他敢嗎？他不敢，他只能任由這些雷埋在趙國，然後卑微地請求他們分擔一點，再一點，被掏空的趙國用糧食再換不來錢財但可以換來無可比擬的權勢。魑魅魍魎輪番登場，就到了趙國內亂的好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