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趙國不是弱國，所以決策之時需要慎重，臣以爲，當今之策當在固本蓄勢。”
嬴政總是很耐心聽他的結巴話，這使得韓非的結巴漸漸好了，在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他的話已經越說越順暢了：“我們當大力撫卹前線將士，安定關中，另外督令蜀郡協助河內、太原加快糧草轉運，讓我前線沒有後顧之憂。”
“另外攻趙之戰曠日持久，所以對趙也要張弛有道，當暫緩大規模興兵東出，繼續守着狼孟，與李牧對峙，並派姚賈攜重金重賄趙、魏、楚，不讓其暗地結成聯盟。”
“趙王遷得位不正，仰仗着郭開，然而郭開與李牧素來不和，若有外戰定能一致對外，而若情勢稍緩，趙國又能相安幾時？待他們有變，便是天賜良機。”
嬴政眯起眼睛，抱着手，不言。
昌平君明白，他並不滿意韓非所言。
見狀，他也將心中腹稿丟到一邊，默然不語。
在這默然間，韓非目光堅定，垂拱而坐，彷彿這便是他真心奉與嬴政的上上策，直到一旁的李斯帶着譏嘲打破了他的一廂情願。
“公子所言確實是老成謀國，但也確實是一廂情願。”
韓非猛地轉過頭，李斯對着他：“我大軍新敗，山東諸國不知多少笑話我們，又有多少開始愚蠢地將趙國當救命稻草，以爲趙國可敵秦國，信心滿滿，屆時就不是公子擔憂的韓楚兩國，而是五國合縱再起了。”
“姚賈或可重賄諸國，卻不能如當初女史一般大破合縱之盟，而就算是女史當初連橫，也是非常困難的。”
“說白了，以我秦國國力，不必懼怕任何一國，就算是趙國也只是短暫的受挫而已。而王上所着眼的也不是一時的勝敗，而勝敗之後牽連的六國勢力。自公孫衍提出合縱伐秦之策，合縱一直都是對秦良方。不然，”李斯問，“我秦國的王后，王上長子的生母爲甚麼是楚國人呢？”
“與其讓他們重新聚沙成塔，不如趁其不備，各個擊破，柿子要撿軟的捏，”李斯盯着韓非道，“當初女史大破盟軍，楊端和趁勢大舉攻韓，使得韓國只剩下一新鄭茍延殘喘，王上並沒有特別的理由要留下一個無用的韓國，但有特別的理由的吞下它。”
韓非默默攥住拳頭，李斯繼續道：“滅韓，如今甚至不需要大軍，三萬精銳，就可一舉拿下。”
“滅韓成本代價極低，但獲利甚多，”他道，“一爲在對趙戰役失敗後立威，震懾蠢蠢欲動的諸國；二爲徹底吞下新鄭一帶中原腹心之地，兵指魏國，破我如今攻趙困局。”
嬴政開口道：“先生說的不錯。”
韓非臉色頓時發白，他捏着拳頭，不斷勸着自己隱忍。
他是原先主導合縱之人，朝野上下本就對他有許多不滿，嬴政雖然不計前嫌重用於他，但至今不曾給過可以影響秦國的實職，還有當初桓齮大勝時對他明晃晃的試探……
他從未被秦國真正接納，也從未被秦王真正信任，他若在嬴政早已想好的事上跳出來反對，正好給了李斯等人對付他的理由。
而他要是出事了，就更沒有人能救韓國了。
他要冷靜。
他要冷靜。
他要冷靜。
可是、可是……
他捏着手裏粘溼的血，想，都到了滅韓的時候了，他若不說話，秦王會不會明天就拿下韓國？
新鄭沒了，韓國沒了，他所作所爲不都成了空談嗎？
他、他，哪裏有前路、又哪裏又退路？
他撐着發軟的腿，將怒火哽到喉嚨裏，道：“你、你這是公報私仇……王上、王上，滅韓容易，安定天下卻難！若單憑殺伐，不明大勢，無異於害秦。”
可秦國就是以殺伐震天下。
他這是急得胡言亂語了。
嬴政輕輕敲着桌子，轉過眼，看着他，眼神逐漸冷下來。
“王上，韓國事秦三十餘年，如同秦之郡縣，我秦國焉有自毀藩籬之理？”
“不要如同郡縣，”李斯道，“我們不需要韓國，只需要秦國的郡縣。”
“你，”韓非說不過李斯口中顯而易見的事實，隨即轉向嬴政，“王上，韓國畢竟三晉之一，滅韓一事沒有李斯說的那麼簡單，請您三思啊。”
嬴政看着他的急切，有種早知如此的悵然，良久，道：“寡人，自會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