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邯鄲之圍 “四成就四
呂雉發現巴清確實是個與衆不同的商人,若說呂不韋善於貴賣賤買,操縱人心,那巴清則務實爲本,行商貴誠。
她一到郡守府,少言寡語,挑起呂雉早已準備好的蜀錦,在陽光下一寸一寸地仔細觀摩它的成色。
蜀錦工藝複雜,織法獨特,技術難度極高,一匹蜀錦上有多種紋路,平紋、斜紋、緞紋,提花織錦,亂花迷眼,異彩紛呈。
當今天下,鄭衛齊楚莫不產錦,最爲出衆的錦爲齊錦和楚錦,齊國因爲商業發達,市場廣闊,其錦流通範圍最廣,楚國則因爲獨特的巫神文化其錦濃烈豔麗,圖案豐富,風格獨特,技藝精湛而成爲名聲遠揚。
相比起來,蜀錦工藝過於複雜,蜀地交通、商貿又過於落後,導致蜀錦產量極低,流通範圍僅限西南,少量銷往中原,價格極其昂貴。
若要說蜀錦本身,少有人能挑刺,但要從獲利的角度,產量低週期長流通範圍小的蜀錦性價比就太低了,少有人商人願意真的往裏面砸錢,除了目光長遠又不缺錢的大商。
巴清作爲提煉經營硃砂起家的大商,靠近蜀地必定接觸蜀錦,比很多沒見過世面的商人瞭解蜀錦的價值,若是給她機會去接觸蜀錦的生意,她未必不願意。
呂雉便是摸準了巴清的心思,這才讓翠翠冒着風險去請人,如不然,毫無機會的情況下,她也不會選擇巴清去合作。
巴清看了手中的蜀錦已久,呂雉使了個眼色,身邊的侍從便機靈地要遞上茶水,翠翠眼尖地搶過侍從的活計,一手輕輕接過蜀錦,一手將水恭謹地遞到巴清手中。
巴清頓了一下,滿意地從翠翠手裏接過茶水,她鬆了手,喝了口暖茶,擡眼時,本準備好談生意時的肅然暖了三分。
呂雉笑着問:“夫人觀之蜀錦如何?”
“好,自然是好的,”巴清喝着茶,道,“我在巴地多年手裏經受過不知道多少蜀錦,論絲料蜀錦原產絲質韌性強,光澤瑩潤,遠勝齊魯河濱之絲;論織造蜀錦製造複雜,經緯緻密,巧奪天工;論色相鮮豔奪目,圖案瑰麗。”
“但是,”她話鋒一轉,道,“織造此等重錦,一人一日,不過幾寸,三千匠人,日夜不休,產出不過爾爾。”
“大家都知道蜀錦的好,也知道蜀錦價值千金,爲甚麼這世上逐利的商人卻沒有人願意做蜀錦的生意呢?”
她將茶水遞迴到翠翠手中,淡聲道:“府君,成本太高了,這生意沒人做得起。”
“尋常人當然是做不起的,但,秦國一郡之守有何不可呢?”呂雉瞭然地道,“夫人願意千里迢迢地來,不正是明白別人不可以而我可以嗎?”
巴清微微昂着頭,不言不語,可落在呂雉身上的目光卻是灼熱的,她打量着呂雉良久,道:“我身在巴郡,確實早早聽聞了府君的鼎鼎大名。”
“實話實說,這世上留給咱們女人的路不多,府君能在完全不可能的路途上闖出一片天,令我刮目相看,我行商多年見過的人不知凡幾,而府君是其中絕對的佼佼者。”
“我相信府君定能做常人不能做,所以願意來聽府君一解蜀錦難題。”
呂雉頷首,屏退了衆人,屋中只留了巴清與她,待人都退下以後,她將卓氏相關的材料推到桌前遞交到巴清手中,巴清接過來,看着看着眉頭皺得很深。
“夫人問我,蜀錦投入太大,沒人做得起這樁生意,那你以爲在死去的卓氏身上來做這樁生意成不成呢?”
“府君……”巴清抓着手裏的文書,手心有些發寒,她早聽聞了卓氏叛亂一事,但沒料到呂雉抄沒了卓氏家業之後竟然堂而皇之地收歸私有繼續運營起來。
“你不必害怕,我不會故意針對任何一個老老實實、本本分分、不違秦法的商人,”可她話題一轉,不要臉地承認道,“但你也沒有懷疑錯,我當初只針對卓氏一族除了他們犯了特別不可饒恕的罪狀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他們也與你一樣鉅富,同爲戰國八商。”
巴清緊抓着竹簡,呂雉又道:“像你們這樣的大商背後定有不少私兵吧?呵呵,當初以他們的鉅富可差點把整個蜀地弄得癱瘓了,我至今也沒有完全緩過勁兒來,除掉他們也廢了好大的力氣,差點賠上一個得力干將。”
“呵呵,所以你怕甚麼呢?”呂雉笑道,“代價太大了,我付不起的,我啊,現在只想做點生意而已。”
“按照往常秦國對待罪人的手段無非抄沒他們的家業,流放他們的族人,讓其世世卑賤而已,可是卓氏所從的礦業在這亂世可是一本萬利的生意,我爲甚麼要老老實實地將其家業一次性抄沒幹淨,將其工匠和懂得其中門道的庶族旁支屠個乾淨呢?”
“你看如今卓氏只除掉了背叛秦國的嫡系,但卓氏家業猶在,因我在背後坐檯,卓氏家業更加興旺,蜀郡更因卓氏而府庫豐盈,於是我等熬得過天災,修得好溝渠,養活得了蜀民,一舉四得,何樂不爲?”
“有卓氏巨財,有卓氏源源不斷的資金,我便可以藉着郡府趁着各種機會以極低的價格豢養大批工匠,如此看來,夫人覺得蜀錦是否可成呢?”
巴清皺着眉,放下手中竹簡,沉聲道:“既然府君已經抄沒卓氏,奪其家業,不缺資金,又何必招我來?請我入甕,殺我富蜀嗎?!”
這種話竟然直接說出來了嗎?
呂雉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很多,她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巴清,帶着疑惑、不解甚至是好笑,她奇道:“夫人不像是浸淫商戰多年的狡詐商人,有點太……赤誠了。”
“府君不必諷刺我,清的家業不是靠玩弄人心,貴賣賤買得來的,我們如今的所有都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一分一寸的。”
呂雉拇指與食指輕輕摩挲着,長長地“嗯”了一聲,這纔想起巴清是八商裏少有的靠技術壟斷爬起來的鉅富,而非依靠戰時緊缺資源抑或是貴賣賤買起來的,她身在巴蜀,偏安一隅,所掌握的硃砂一業用途廣泛又是必需品,根本不需要去開拓市場,經營人脈,這樣看來她直率務實也情有可原。
“夫人,不要激動,我剛剛與你說卓氏的事情並非故意恐嚇挑釁你,只是秉承着與你坦誠的原則,實話實說而已,”她語氣和緩,慢慢道,“我雖然名聲差得過分,但並非喜好殺戮之人,卓氏之罪在於叛國,並非在我貪利,難道不該殺嗎?我若不殺,那秦王就該治我不察之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