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繚嘆了口氣:“罷了,也只有自信的人可以施以奇兵之術,而今,趙國形勢如此,王上絕不會錯過天賜良機,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倒向了桓齮的奇兵。”
王翦眉頭皺得更深,他揉了揉眉頭,道:“我明白,當我說出慢慢蠶食趙國計劃的時候,王上心中的主將已換成了桓齮……罷了,趙國形勢如此,希望我的擔憂只是多餘的。”
王翦的擔憂或許真的是多餘的。
嬴政並沒有全然信過桓齮的保證就冒險空出北邊一片與代地接壤的險道,也沒有完全信過王翦將戰線東移錯過如此形勢一味陷入與代地的持久戰。
他依照原先攻趙南北包圍的大框架,派王翦以太原郡爲據點向東佯攻,作勢要與代地作戰,切斷趙國北線,又派楊端和從上黨出發作以中路呼應南北,而在南線又以桓齮爲此次攻趙主將率領最精銳的部隊從原先鄴城到平陽一線向邯鄲東南處發起猛攻。
如此萬全,讓桓齮幾乎沒有後顧之憂,一路高歌猛進,打下了武城、平陽,直奔鄴城而來。
鄴城乃是國都邯鄲的南大門,秦軍再度逼臨鄴城,趙國大驚,據說那剛剛登位不到及冠之年的趙王遷聽了消息嚇得從王座上差點掉下來。
是國相郭開連忙扶住年幼的趙王,纔沒讓他露怯。
原太子嘉尚武,在軍中頗有威望,先趙王在時就經常代他治軍,但也因此在趙王年老昏聵的時候成爲被忌憚、懷疑的理由,與受過正統王室教育的太子嘉相比,養在深宮,被邯鄲錦繡榮華腐化的趙王遷哪裏懂行軍打仗的事,他慌忙地向郭開求助。
郭開於是千挑萬選出老將扈輒。
扈輒早年是個能文能武的儒生,後來從軍先後跟隨廉頗、龐煖,立下赫赫戰功,歷經趙國三代君主,論資歷、本事雖比不上李牧這樣的驚世天才,但也是不可忽視的一枚大將,何況鄴城城破之前,他一直代領鄴城一脈領土,鄴城一告急,郭開立即就派他就近馳援。
如尉繚所料,鄴城乃是趙國必救之地,爲了保住它,也爲了應對秦軍的來勢洶洶,趙國下了血本,堵上了除代地以外僅剩的十萬精兵。
於是,趙國主力就這樣在不利於他們的平原與桓齮所率的大軍大戰。
桓齮身先士卒,身爲他的副將李信更是勇猛過人,在戰場上殺得幾進幾齣,渾身浴血,令敵軍兩股戰戰不敢對敵。
兩軍之間鏖戰幾月,扈輒力戰不得,只得退兵,十萬大軍隨時撤退。
大軍一退,久攻不下的鄴城隨即被秦國拿下。
秦軍士氣大增,桓齮趁勝追擊,老將扈輒戰死,十萬人也被他坑殺於鄴城。
這些死守鄴城的戰士最終也慘死在鄴城之中,鄴城的母親河漳水於是被它孩子的血浸滿。
此時正是秦王政十三年秋,本是枯水期,染了血的漳水卻波濤洶湧,哀叫連連,漳水以外本是趙國糧倉的鄴城一脈寸草不生,十萬人的血做了最好的肥料滋養了秦土,給前一年災荒遍野的秦國帶來了大豐收。
秦宮金麥如海,嬴政正在與韓非對弈。
嬴政心情很好地把玩着手裏製作光滑溫潤的黑子,待韓非落子時,道:“桓將軍大勝奪下了鄴城,眼下正兵指邯鄲,寡人想那小趙王怕是害怕地睡不着覺了吧。”
秦軍勢如破竹,前線一路高歌盟軍,韓非早已知道如此結果,並不驚訝地落子回道:“恭喜王上,桓將軍用兵如神,王上慧眼識珠,天命……在秦。”
“天命在秦,哈。”嬴政唸叨着這話,擡頭,坐直了身軀,顯得異常高大,“天命確實在秦,戰國之爭數百年走到如今已不再一尺一寸的土地而在生生不息的人力,所以趙國戰敗,寡人叫桓齮殺兵十萬。”
他說這話時忽地想起了很多年前呂雉“仁慈”的“愚蠢”,拿手裏的黑子輕輕敲打着其他的黑子,沉默着,沒有注意到韓非擡頭看向他時眼中藏不住的驚懼之色。
嬴政沉默着回過神,繼續道:“趙國這十萬精銳一死,有生力量幾乎斷絕,還能拿甚麼與我秦國對抗?不過茍延殘喘,艱難求生罷了,趙國再不是秦國的強敵。”
他看着這必勝之局已無心對弈,丟了手裏的黑子,扶着桌案站了起來,看着秦宮外的金麥,比劃着它們的高度,淡道:“先生曾說,聖人執要,四方來效,那今我大秦便是這執要的聖人。”
韓非躬身,死死攥着拳頭,壓抑住燒灼滿身的焦灼不安,用一種緩慢卻堅定地語氣道:“可我也說過,恃鬼神者慢於法,恃諸侯者危其國。”
嬴政頓了頓,聽到韓非在身後說:“桓將軍一時之勝可心悅一時不可恃之一世,趙國一直都是秦國勁敵,當初秦國變法,趙國同樣變法,如今雖因王位繼承一事國內內亂,但到底法度猶存,尤其是亡國滅家之際只會更加齊心協力,哀兵必勝,這樣的虧當初秦國已經喫過了。望王上不要因勝而驕,小心潛在的隱患。”
嬴政在高興的時候被韓非潑了一盆冷水不怒反笑,他轉過身來,打量着韓非的沉靜,笑道:“先生爲我、爲我秦國着想,我很高興。”
韓非一愣,嬴政揮了揮手,道:“其實寡人也在思考此事,正想問先生之後如何呢。”
韓非擡起頭,見嬴政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心裏發寒,他知道之後如何嬴政其實早就有應對之策,他要問他,不過是再度確定他的忠誠和才能是否可以繼續利用。
他低頭,絞盡腦汁,卻裝作平淡尋常地道:“今日之要務,不在慶賀勝利,而在因勝制權。”
“制權在內,可揚王上之威權,制權在外,可揚秦國之威勢,於是在內在外,則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嬴政聞言,笑出聲來。
韓非攥住拳頭,聽到不止嬴政爽朗的笑聲還有他捏在手中如今卻輕易丟棄在盒中棋子落下的碎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