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不答,他揮揮手,吩咐身邊的兵士,帶走在場衆人,並且繼續搜剿縣中涉案的豪族子弟。
趙高手中的罪證不單在一縣,而幾乎在蜀中全境,他在接下來一個月內,連續以瀆職、違抗農政等罪名端掉幾個縣不肯聽話的官員後,僅剩下的幾個縣終於意識到要是乖乖等到趙高帶兵過來,他們就會像那些卸去盔甲的人一樣了無音頻,下落不明。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因爲曾經資敵而一直戰戰兢兢的卓氏與開明氏。
朝中傳言呂雉與呂不韋有舊,她能有今天,也有呂不韋暗中提拔的原因,但她逼殺呂不韋殺得毫不猶豫,連葬禮不曾參與,可見其人不但無情無義而且心狠手辣。
她入駐蜀地,必不會善罷甘休,與她相對,幾乎難有善終,擺在他們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一是掀開桌子再幹一場,二是逃離蜀地,從頭開始。
可惜不管是卓氏還是開明氏都深耕蜀地,不可能再換個地方重頭都開始,於是他們就只能選擇前者。
開明氏因爲呂雉對李氏點明的“瀆職”之罪,而捏着鼻子,找上了曾經爲蜀地郡守打壓他們的李氏一族。
遷徙到蜀地的李氏一族人丁稀薄,李雲不婚,過繼了親姐姐兩個孩子,舉族上下,攏共不過十人。
杜珩親自上門拜訪的時候,李雲正在家裏和孫輩悠閒地擺石頭玩,見他來了,擡眼瞄了一眼,當作沒看見。
杜珩急道:“都火燒眉頭了,你還有心情逗弄孩子呢?”
“火燒,眉頭?”李雲淡道,“新來的郡守乾的不是挺好的,多熱鬧,燒的你哪門子的眉頭?”
“熱鬧?那簡直是不知輕重,肆意妄爲!”杜珩道,“如今蜀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誰沒被她抓進去蹲着啊?”
李雲聞言,臉上竟浮光掠影般露出淺笑,但又很快淡去,道:“那是挺不知輕重的,到底年輕。”
“二郎,你別一副作壁上觀的樣子,上一回嫪毐餘黨叛亂,你身爲郡丞在郡守逝後無所作爲,那傢伙心裏有數的很,還有,你之前犟着不肯認她做府君,她也一定懷恨在心了。”杜珩振振有詞,“你只知修渠,不知政事,那呂雉如今是秦國炙手可熱的重臣,秦王連當年楚晉相爭的鎮國之寶太阿劍都交給了她,可見信重,不是你我輕易開罪的起的。”
“你都知道開罪不起了,”李雲還是很淡定,“那也該知道折騰來折騰去沒甚麼用。”
“她若真如你說的那般可怕,那你不管自作聰明幹多少事,都會在之後成爲你的罪證。”
“不不不,”杜珩說,“你也說了她年輕,她遠道而來,在蜀地根基不深,又在軍中無甚威望,現在不過是藉着平叛的餘威震懾我等罷了。”
“只要你我聯手,讓她碰碰軟釘子,她就知道在蜀中到底應該如何了。”
李雲擡起手裏的石子,終於看向他,杜珩道:“你也不必謙虛,在我蜀地不是誰打贏了仗就是王,而是誰能治水誰是王。”
“在蜀地子民心裏,很清楚誰纔是蜀王。”
“你們父子之功,不亞於夏禹,你若願意……”
“行了,”李雲打斷了杜珩的話,淡道,“蜀人的文明早就過去了,現在這裏是秦地,不講馴水爲王那一套。”
“我和父親一直都很清楚,我們是秦吏,蒙昭襄王之恩,赴任蜀郡,也蒙昭襄王之恩,得以放開手耗費秦國大量資財修築水渠。”
“沒有秦王、沒有秦國,”他看着杜珩,認真地道,“就沒有如今的天府之國。”
杜珩皺眉,咬牙又道:“那呂雉可記恨着你,你不怕她厭惡你李氏在蜀中過盛的威望,非要置你於死地?”
“君讓臣死,臣便死,沒甚麼好掙扎的。”
杜珩深吸一口氣,指着他那秀麗慈和的面目,道:“你可要想清楚,你要是死,可……”
他儘量用些乾淨的詞:“不太體面。”
李雲揉了揉懷中孩子的頭,問孩子:“阿朔,你覺得我不體面嗎?”
李朔想了想,認真地道:“沒有。”
李雲笑了笑,對着杜珩道:“我父母不覺得,姐姐不覺得,連子孫也不覺得,那便……沒甚麼好擔憂的。”
杜珩順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一直襬的東西,赫然正是都江堰的魚嘴,怔了怔,聽李雲平淡卻篤定地道:“我的命不是用來對付於秦國的。”
“我的骨、我的血該生生世世沉積在岷江裏,換我蜀郡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