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先生,在寡人看來,你才華如商公,性子嘛倒有點像範相,說你擔憂他的安危太看得起你,說怕他才華遠勝過你又太看不起你。”他目光落在手中的文書上,鬆了鬆手裏的竹簡繼續看下一片,“所以應該是兩者兼有。”
“兩者兼有,”嬴政重複了一下,忽然道,“你記得當初龐涓是甚麼下場嗎?”
嬴政擡眼,冷道:“身敗名裂,功虧一簣,遇馬而卒。”
李斯背後忽地發冷,他隱約明白嬴政的意思了。
“韓非子確實有才,但他畢竟是韓國王室,忠心難辨,寡人可以容忍他在不妨礙秦國利益的時候大展才華,”嬴政道,“可一個出身王室的人會不阻礙秦國東出的路嗎?”
所以,李斯想,嬴政根本就是故意把韓非架在火上烤的。
“先生,你和別人不一樣,”嬴政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溫聲道,“我是很信任你的。”
“希望你時刻記住你的富貴榮華、權勢滔滔,是誰給的。”
他背後光影難辨,只一雙長長的瑞鳳眼閃着凌冽的冷光,而他的語氣急轉直下,如同冬夜裏的冷風,讓人脊骨發涼:“呂雉的事……別給寡人機會找你算總賬。”
思及此,待踏入前殿時,李斯刻意慢了幾步,讓韓非先行入殿,殿中的人聽到動靜回過頭,瞧見了韓非,神情有些複雜,轉過頭看向嬴政的神情是很明顯的不贊同。
畢竟涉及國政機要,昌平君皺着眉想,真的要一個曾與我們爲敵的外人聽嗎?
嬴政揣着手,目光停留在桌案上呂雉送來的文書上,他辨認着字跡,發現雖然是刻意模仿,但寫字的人到底沒有呂雉的筆鋒瀟灑雋永,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剛硬如鋒,這文書分明就是她找人代筆的。
他沉下臉來,將一直揣在袖中的竹簡“砰”的一聲丟到遠離自己的桌案外,這聲音來的突然,讓殿中心思各異的衆臣一驚,看向他,見他擡起頭,朝着韓非招了招手,問:“嫪毐餘黨在蜀地叛亂一事,先生怎麼想?”
韓非盯着衆人針扎一般的目光,走上前,慢慢道:“府君確實才智過人,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平叛,但平叛一事並非那麼簡單,也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嬴政“哦”了一聲,饒有興味地問:“那先生以爲甚麼時候一切會徹底結束?”
韓非低下頭,嬴政是他見過這麼多的君王裏唯一願意等他慢慢說話的人,也是唯一真的將他所着之書從頭到尾讀透的並嚴格貫徹的,呂雉所言不錯,秦國確實等着一位最適合他的君主,所以即便韓非心中已有主君,仍然願意在不涉及韓國利益的時候向嬴政給予懇切的對策。
他道:“結束的時機便在秦國再度東出之時。”
嬴政挑了一下眉頭,很意外似的,他攏了攏袖子,做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韓非於是道:“嫪毐餘黨叛亂的時機能拿捏的這麼精準,說沒有敵國插手,是不可能的事。”
“嫪毐出身趙國,他門下舍人也多是在秦國出仕的趙人,所以他們背後的人多是趙國。”他道,“……趙國怕是想趁着秦國內亂之時,借勢打壓秦國,在戰場之外扳回一成。”
尉繚這時插嘴道:“不錯,其實我更擔心的是趙國趁機攻秦。”
昌平君點了點頭,道:“趙國的李牧確實厲害,他據於鄴城時,不管我們如何進攻都攻不下鄴城。”
李斯這時才進門,道:“那就不要讓他再留在趙國對秦的戰場上了。”
贏疾搖了搖頭:“李牧乃是如今趙王親自啓用的,極爲信任,如今趙國國中無精兵良將全要仰仗李牧從代地帶兵對敵,趙王不會無緣無故讓他撤兵。”
“並非無緣無故,”韓非這時道,“李將軍身爲臣子威權太過,主君也會害怕的。”
尉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想起信陵君的舊事,冷笑了一下。
昌平君道:“趙國那邊的探子傳來消息趙王偃病重,疑心與代地向來交好的太子嘉不軌,意圖改立太子。依我看來趙國內亂在即,即便有心攻秦,也有心無力了。”
“如今秦趙二國都騰不開手對付對方,反倒是我們整頓內政,養精蓄銳的時候,待到趙國真是大亂,就到我們東出的時候了。”
“相國說的不錯,眼下不是我們出擊的時候,”嬴政忽然輕笑一聲道,“卻是我們給趙國雪上加霜的好時候。”
他對着昌平君擺了擺手,道:“找個人去把趙國邯鄲重賄趙相郭開,告訴他,是想要個出身高貴、大勢已成的趙王,還是想要個母親出身倡優只能仰仗他的趙王。”
昌平君剛要應下,李斯適時開口道:“臣以爲這個人選非女史不可。”
呂雉若是出使趙國,那必有重回咸陽的時候。
嬴政愣了愣,臉上算計的輕笑一掃而空,轉過頭看向李斯,慢慢沉默下來,衆人見狀也沉默下來。
韓非不瞭解嬴政與呂雉的糾葛,果斷否決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