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繚沉默許久，又道：“女史這人很擅長置之死地而後生，與其說王上突發奇想接她回來，不如說哪天她能憑着自己本事重新站起來，帶着不曾封賞的不世之功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
“她此次回秦，我既來不及與她對酒，後來，也不能爲她踐行，”尉繚看着桓齮手裏的空酒杯，道，“希望不久的來日，我能再請她喝一次酒。”
他低頭，喃喃道：“還說給我養老送終，自己倒是越混越差了。”
桓齮聞言，撓了撓腦袋，也有些搞不懂了，他看了看手裏的空酒杯，心想，他一個上陣殺敵的武人牽扯這些政治陰私做甚麼，他於是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蹲下來，和他並肩坐着，望着屋外的風雪，道：“沒事摻和這些幹甚麼，待你成了親，再跟我回前線去。”
李信點了點頭，望着雪，想起與呂雉雍城相別的一面。
她拉着繮繩，牽着馬，站在雍城城門前，欲去滎陽，李信難過，問她是否真要在滎陽草草一生？
呂雉笑着回：“並非草草，於我而言，身在此世，哪裏都是重生。”
“做罪奴也好，做農婦也罷，自在、灑脫，便是我之所求。”
“你若真做了卑賤之人，”李信殘酷地道，“這輩子也自在灑脫不了。”
呂雉笑了笑，像是想起甚麼，眼神飄忽，若有所思地望向他身後，喃喃道：“一步一步來嘛。”
她伸出手來，朝着李信和他所不知的那個藏在角落裏的人，深深一拜，作以訣別，說：“只要活在這世上一天，兜兜轉轉間，你我總會於山水間重逢。”
“還望你記着今日這情，待有再見之時，你罩着我，我也罩着你罷。”
李信聞言愣了愣，不知緣由地也跟着朝她拜下，讓她無意中，用一份情，承了兩個人的諾。
當初，與他一同許諾只能藏在暗處的傢伙卻在今日成爲唯一可以光明正大陪她就蜀共苦之人。
他坐在污濁發臭的牛車裏，奴隸一般，混在十幾個宦者裏，歷經千山萬水終於抵達漢中關隘，等待着與同樣抵達的呂雉相遇。
呂雉想錯了一件事，趙高此人很善鑽營，當初拿到她那二十五萬的賞錢就會想盡辦法的疏通關係，把自己弄出那個空的嚇人的離宮，而不是一直滯留在那裏。
所以，當呂雉抵達漢中，聽着身邊的侍從一一念着來者的名字和顯現的來者，眉頭越皺越深，爲了不引起身邊兵將的懷疑，她隱隱不發，總是等待着下一個。
可是下一個又一個，她等到最後也沒有等到趙高，她終於不耐煩了，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宦官，問：“這就是最後一個宮人了？”
侍從點了點頭，回：“這是離宮的最後一個。”
呂雉搶過侍從手裏的布帛，仔細去看上面的名字，真沒看到趙高的名字。
蒙恬的父親，也是屯居漢中的老將蒙武見狀，敏銳地問：“女史難道是想找甚麼人？”
蒙家是嬴政的親信，呂雉當聽到他名諱的時候就明白呂不韋說的甚麼蜀地之主都是虛言，嬴政絕不肯同人分享兵權，到時候平定蜀亂，呂雉不但調動不了蒙武，一舉一動還很可能受他左右的監視，一旦有異，他定會稟報嬴政，她根本放不開手腳。
這也就意味着，她不是來就蜀爲郡守的，而是換了個稍顯體面的方式來深受囚禁的。
馮家的根基在三川郡，絕對幫不了她，她如今必須找個可以幫她的傢伙。
那人本該是她一開始估算好的趙高，可不知道中間出了甚麼問題，竟然失策，沒有遇到他。
呂雉收了布帛，丟到侍從身邊，面無表情地道：“將軍誤會，我無親無故，沒甚麼想找的人。”
蒙武點了點頭，指着那羣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宦官，問：“這些人對女史審問嫪毐餘黨可有益處？”
“有，”呂雉掃了一眼他們，道，“可惜嫪毐餘黨尚未落網，用不上他們。”
蒙武沉吟道：“王上看到女史的消息，是變得着急了些。”
呂雉皺眉，覺得他這話說的莫名其妙，她道：“既然人都確認好了，我就回去休息了。”
蒙武揚手，攔住呂雉的去路：“女史且慢。”
呂雉眉頭皺得更深，聽蒙武道：“這裏面其實有個升任咸陽宮的人。”
呂雉愣了一下，蒙武繼續道：“這個人當初在離宮時是個膳房的雜役，實在卑賤，接觸不到嫪毐等人，本想着在離宮裏找不到就算了，沒曾想，他自己倒跳出來，說自己確與當初嫪毐一案有關，能夠助力女史平叛。”
呂雉忽然緊張起來，用一種期盼的眼神望向帳外，蒙武揮了揮手，吩咐身邊人將那真正最後一個人帶了進來。
而那人正是數年不見的趙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