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你莫非還真是仁義之徒,在乎那點敗壞的快沒了的名聲不成?”
“好,我是聲名狼藉,不必在乎這點不就不值錢的名聲,可你呢?你就這麼簡單地死了嗎?”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呢?洛陽兵屯二十萬,我之生死已經註定,哪裏還有翻身的餘地?倒是你。你已立下不世之功,誰也沒有辦法再拿你的女子之身說事,只要我死在你手上,王上就會重新信重你,回歸秦廷是遲早的事,到那時,位極人臣也不是問題。”
死到臨頭,呂不韋嘴裏還在唸叨呂雉之後的仕途。
呂雉緊繃一路的弦終於斷了,她內心深處一直明白呂不韋待她至誠,所以當初嬴政質問她時,她不願反駁,但她沒想到狡詐了一輩子的呂不韋死到臨頭能對一個見過兩面的人誠到這種地步。
“你爲甚麼要這樣?你爲甚麼要這樣?!”呂雉驚疑道,“你我,萍水相逢,包括今天,見過不過三面,怎麼能爲我死的這麼幹脆?!”
呂不韋卻覺得這不是個值得思考問題,他說:“我只是想保你。”
“保你性命無所憂,保你明珠不蒙塵。”
呂不韋看着呂雉,竟從她臉上看出來了與他的幾分相似,看着看着,想,並非上天有意捉弄,叫他這麼晚才碰見呂雉,而是上天見他呂不韋傾盡所有,功虧一簣,實在可憐,所以送給他這樣一個孩子。
與他血脈同源,與他性格相似,與他理想相同。
甚至她青出於藍,比他呂不韋學識淵博、才華橫溢,比他呂不韋懂得隱忍、懂得謙字。
簡直、簡直,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一樣。
上天垂憐,竟在秦國給了他這樣一個孩子。
讓他的一切得以繼續存續。
他有些爽利地笑了笑,道:“你叫我一聲先生,我當爲你傾盡所有,孤注一擲。”
呂雉看着呂不韋目光坦然,神情放鬆,頓時紅了眼眶,喃喃道:“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哪裏會有你這樣的人……”
她雖自得於天資聰穎,卻也曉得生爲女子,當謹守女子本分,相夫教子纔是正途,因此,從鴻溝回來之前,她的人生不管多麼瀟灑、豪邁,都圈在女子的身份和本分裏。
呂家人知道她的本事,也認可她。
然而,就算是父親也只是讓她做個深閨婦人,爲她相看劉邦,期盼着她能憑夫爲貴;就算是兩位兄長也只是期盼着自己能夠擋在她身前,護她一生一世。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絞勁腦汁,機關算盡,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這樣相信她,要將她推在臺前,要她堂堂正正地立於朝堂。
說到底,她不過是個女人,只是個從一開始就被剝奪了機會的女人而已。
呂不韋見她眼中的水光,心中震動,縱橫一世,狂妄一世,竟也跟着紅了眼眶,輕聲道:“世人皆說你無情無義、心狠歹毒,卻不知你是個鏡子一樣澄澈的孩子。”
“李信待你以禮,你還之以禮。”
“而我,待你以誠,你竟就還之以誠。”
呂不韋看着她,問:“你奉命帶着劍來,是不是根本沒想過要殺我?”
呂雉目光黯然,顯然被猜中心事。
“上善若水,君子謙謙,你揹負罵名,卻是如此之人。”
呂不韋也很疑惑:“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呢?”
想到這裏,他悵然道:“你我,並非萍水相逢,而是,君子之交。”
他笑了笑,有些苦澀,有些喜悅,也有些無可奈何:“想我呂不韋玩弄人心一輩子,臨了,竟也有了君子之交。”
“呂雉,”他說,“我死的原因有很多,或許是因爲我不謙,或許是因爲我權勢太高,或許是因爲……那冊一字千金的《呂氏春秋》。”
他閉上眼道:“我爲我道而死,與你無關,你走吧,不要干涉我的命定。”
呂雉看着他,發現他已決意如此,再阻攔不得,何況二十萬兵馬雲集洛陽,大局已定。
呂相之死,板上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