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劫心下一沉,甚至有點緊張。
不同於朝野裏那些茫茫然的蠢人們,韓人出身又善於鑽營的馮劫同昌平君、李斯等人一樣是朝野裏少數幾個將君心摸得比較清楚的聰明人,他身在局外,非常清晰地看出了這位縱橫五國破合縱之策的女史對秦王有多重要。
他們馮家本是當初秦韓對戰上黨時的敗軍降將,降秦以後,地位尷尬,一直身在對韓前線,始終不得重用。
馮劫本以爲他們馮家就此紮根三川郡入不了秦國中心了,結果滎陽忽然蹦出一個呂雉,助他那不成器的堂弟一躍做了河內郡的郡丞不說,現今她自己也立下不世之功,爲秦王偏愛。
馮劫看得清楚,他們以後馮家若想更上一層樓,必須仰仗她。
所以,當馮劫聽聞馮去疾房中人與呂雉有舊,甚至當初秦王封賞給呂雉的土地就以芷蘭嫁妝的形式遞交給他們馮家了,大喜過望,不但幫馮去疾頂住了家裏聯姻的壓力,還攛掇着馮家給芷蘭一個正兒八經的身份。
這回,王上親發文書叫他馮劫看顧好呂雉,不容她有半點閃失,馮劫心思活絡,打定主意要跟呂雉湊近乎,提前好久給馮去疾去信,讓他趕緊把媳婦兒送過來。
馮去疾卻嚷嚷着芷蘭有了身孕,不好長途跋涉,就此作罷,之後不管馮劫去信多少,他都不理了。
蠢貨!蠢貨!孩子甚麼時候都可以有!機會卻是千載難逢!沒了芷蘭,他還怎麼跟呂雉湊近乎!
馮劫手裏沒有芷蘭,對上呂雉不免心虛,見她沉默了好久,問:“女史你這是怎麼了?”
呂雉看着他,問:“你是馮劫?馮去疾是你甚麼人?”
馮劫心裏一喜,狀若從容地說:“我是他堂兄,但只比他大半歲。”
“只大他半歲,卻遠比他更早坐上高位,”呂雉打量着馮劫,在侍從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看來馮將軍是聰明人。”
馮劫解釋道:“不是我聰明,是去疾性格太過仁弱,老是闖禍。”
呂雉頓了頓,覺得好笑:“既然都仁弱了,怎麼還會闖禍?”
馮劫低聲道:“在秦國,仁弱,就會闖禍。”
呂雉一愣,隨即意味深長地看向馮劫,說:“此前韓國一戰,將軍忙上忙下助力楊將軍拿下韓國,王上很高興,朝內羣臣對大人評價也很高。”
“都說,將軍做人做事滴水不漏,可以信任。”
“說來,何必讓河內楊郡尉去拿下韓國,此等大功該讓三川郡尉去立,何必調兵遣將,浪費人手。”
馮劫忙道:“女史言重,我怎麼能跟楊將軍做比,我不過是個守城之將,才能遠不及楊將軍。”
“哪裏不及?”呂雉說出了他心中真正所想,“是比他年輕?還是比他少一個做相國的叔父?”
馮劫沉默片刻,直接道:“我馮家降將出身,哪有與秦世代聯姻的楚人尊貴。”
“一時尊貴,一時落魄,”呂雉望着洛陽,聲音很輕,“這誰也說不清楚。”
她帶着劍走進洛陽,事到如今,呂不韋竟大搖大擺地住在東周舊宮裏,簡直是狂妄到沒個正形了。
她走進舊宮,先是看到了那塊曾經放置巨鼎的空地,然後踏步上前,拾階而上,踏上了曾經大周議事的大殿裏,大殿空空蕩蕩,寂寥幽深,唯有端坐在上,滿頭華髮的呂不韋。
相比起上次,他又老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白了,他簪了個簡單的髮髻,白髮卻凌亂地四散,垂在額前,看起來瀟灑卻落寞。
恍惚間,呂雉還以爲自己看到劉邦了。
呂不韋垂着頭,端着酒,任寒風吹拂他凌亂的頭髮,聽到呂雉的腳步聲,混混沌沌地擡起頭,看見了揹着風雪的呂雉,混濁泛藍的眼睛在一瞬間清明,他誇張地揚起嘴角,無聲地笑。
“你笑甚麼?”呂雉問,“秦王兵屯二十萬在你洛陽,你知不知道你要死了。”
“人,總是要死的,”呂不韋道,“不過沒想到,死到臨頭,政兒會送你來見我。”
他捂着胸口說:“這孩子長到這麼大,總算是做了一件貼心的事。”
“你的語氣像是父親,”呂雉望着他,說,“你又在自以爲是、妄自尊大了。”
呂不韋不以爲意地道:“我難道不是他父親嗎?仲父,也是父啊。”
“是嗎?”呂雉無情地說,“可是他問,你何功於秦,竟能享河南之地?你又何親於秦,竟能自稱仲父?”
呂不韋聞言,沉默片刻,隨即放聲大笑,呂雉聽着他悲愴、孤獨的笑聲,還是覺得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