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睜開眼，低頭，像是不認識她擦過許多遍的劍一樣，看着劍上倒影着的自己的影子，懵懂、茫然。
她瞧着劍裏的自己眼眶通紅、鬢髮凌亂、狼狽難堪，想起黃泉相依相伴的六十年，終於滾下碩大的淚珠。
“你、你……”她聲音顫抖的不成句子，“你，要殺，我？”
“你，你要殺，我？啊？”她雙腿無力支起，於是跪倒在地，雙手矇住臉，掩住自己的悲痛，前仰後合，放聲大笑。
太阿劍削鐵如泥，是這世上少有的寶劍，呂雉一番動作，很輕易就劃傷了她脖頸上白皙的肌膚，若非嬴政將手裏的劍穩穩偏開，怕是就要血濺大殿。
嬴政上前，這樣重的寶劍對他來說用起來卻很輕易，正常來說是這樣，可今天手裏的劍像是生出靈魂來非要與嬴政相抗，讓他不能順着心意及時將這妄圖叛國的大賊斬於劍下，甚至任由她在這大殿裏放肆。
他得殺了她，他無比肯定地想，呂雉有此才華，又有此叛國之心，斷然不能留。
她是他一手從離宮提拔上來的，是他看走了眼，用不着別人動手，他會親自處理得乾乾淨淨。
他目眥欲裂，拿劍的手暴起的青筋虯結，卻始終沒把這個在他看來柔弱的女人一刀兩斷。
劃開皮膚的血化成珠子沿着劍刃快速滑落劍中，然後一滴、一滴濺到地板的縫隙間，嬴政忍着莫名其妙的疼，無法讓劍再湊近呂雉半分。
他殺的如此艱難，呂雉卻自毀得那般輕易，她笑過之後，猛地抓住劍，劍身猛顫，發出悲鳴，她將其死死抵在喉嚨上，說：“你我，莫逆之交。”
“莫逆之交啊。”
她分不清前塵往事，看着年輕的他，胡言亂語：“不是你收留的我嗎？不是你寬慰的我嗎？不是你陪伴的我嗎？”
“不是你讓我不要去送死卻還是願意送我一程的嗎？”
“我那麼信任你，”她狠聲道，“我那麼信任你！”
“我爲甚麼非留在秦國，非留在你身邊，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嗎？啊？啊？！！”
“他非要羞辱我，你也非要羞辱我，他非要殺我，你，也非要殺我。”
她連連嘆道：“好、好、好。”
摯愛是個無情無義的爛人，摯友是個不仁不義的暴君。
“是我呂雉，有眼無珠，”她哭道，“是我呂雉，命裏犯賤！”
嬴政手裏的劍已經深得扎破她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嬴政猛地丟開劍，呂雉下意識一鬆劍，聽到寶劍落地的哀鳴聲。
嬴政急切地跪下來，要去抓住她的手，查看她的傷勢，卻被她一把抱住寬袖，他們湊得這樣近，近的可以看清彼此的挫敗和軟弱。
“陛下，不對，是我親愛的，王上，”呂雉眼裏還留着淚，臉上卻勾着嘲諷的笑，“我平時哄你高興的話，你不會真信了吧？”
“甚麼功過三皇，德高五帝，甚麼千古第一，甚麼亂世明君，都是假的。”
“你是甚麼君，是甚麼王，我作爲你的子民，作爲你麾下的黔首，可太清楚了。”
“你對諸國無禮，對臣下無情，對庶民無慈。當年，殺你的人有多少？想讓你死的人又有多少？那濤濤的天下之怒，你數得清嗎？查得明白嗎？鎮壓得過來嗎？”
“你是當之無愧的暴君。”
“秦國因商鞅而崛起，也必因商鞅而滅亡。”
她欣賞着嬴政的焦灼、不解、憤怒、殺意，快速道：“你秦國坐擁函谷關天險，又有關中千里沃野和蜀地糧倉，歷經六代秦君，國力一強再強，到你手時，帝國已經到了包攬四海、囊括四方的程度。”
“沒錯，你們秦國勢不可擋，大勢所趨，可，那又如何呢？”
“這天下你打的下來，守得住嗎？”她問，“如果一統，你該如何彌合分裂的意志？你該如何用威權震懾四海？你該如何讓不斷前行、損耗國力的兵士停下來？你該如何讓秦法推向四海？你又該如何讓被堵着嘴、揹着債、離着親、頂着罰、亡着國，活無可活的庶民不拼死一戰？”
“你打得下江山，守得住嗎？”她問，“你打下的江山，你的後代子孫守得住嗎？”
“我告訴你，”呂雉臉上沾着自己的血，眼中卻是不可一世，居高臨下，“這天下不管是誰哪個男人打下來的，能平定四海、匡扶社稷、守住江山的，只有我！”
她血淋淋的手指着自己，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嬴政，吼道：“只有我！呂雉！”
嬴政雙目赤紅，他爲王多年，從未曾有人跳到他，面前告訴他，秦國要亡，這既不符合規矩，也不符合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