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蒼蒼白着臉,一臉好欺負的衰樣:“你到底要幹甚麼?”
“就是好奇,你來齊國做甚麼?”
張蒼想了想,嘆道:“去年春申君死後,先生被罷了官,不想再沾惹塵世,於是閉門謝客,專心著書,他身體也在這之後一落千丈了,就想着趁着……之前,將書寫完。”
說到這張蒼顯然很難過,紅着眼眶,道:“師兄們也都走了,蘭陵門庭冷落,我本想一直陪着先生,但先生同我講他當年三任稷下學宮祭酒前遺留了很多書稿,讓我去齊國幫忙整理帶回來給他。”
“荀子離開齊國時可是做好了準備,”呂雉想了想,食指同拇指輕輕摩挲,道,“我想他怕不是讓你來整理書稿的。”
張蒼擡頭,聽呂雉冷靜道:“他很可能是想讓你來齊國入仕的。”
“齊國怎麼能入仕!”張蒼聲音陡然擡頭,然後又趕緊矇住自己的嘴,壓低聲音道,“稷下學宮早已不復當年,齊國言論收緊,君王任人唯親,貪腐橫行,對外更是獨善其身,簡直就是坐等滅亡。”
“荀子知道啊,”呂雉無奈道,“可是楚國春申君不是死了?他可能覺得天底下除了秦國都一樣爛吧,相比起來齊國至少有過當年稷下學宮的輝煌。”
“那也得是秦國!”
“你當然可以去秦國,但是你先生沒讓你去秦國當然有他的道理。”
“那、那不然楚國也好!”
“楚國?”呂雉道,“當初荀子是受春申君之邀纔來的楚國,而今春申君被殺,朝局動盪,荀子當然敏銳感受到了,他自己老了走不動了,就想着讓自己身邊的弟子走。”
張蒼難過道:“我是關門弟子,我該陪着先生,我怎麼能走?”
呂雉沉默,許久後道:“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我感覺荀子應該是在猶豫。”
張蒼疑惑地看着她,聽呂雉道:“猶豫天下究竟歸誰好,猶豫究竟你未來該去何方。”
說着,她看向張蒼,笑問:“你覺得秦國如何?”
張蒼不說,呂雉卻懂了,她笑罵道:“你老了是個老油子,年輕時候是個小油子,從小油到老,真有你的。”
“你怎麼又罵人!”
呂雉揚了揚眉,道:“你不就是個油子。”
當年在秦國做到那麼高的位置竟然平穩落地跟了劉邦,劉邦死後又跟了她,她滅諸侯王興呂氏異姓王時,他雖然心懷不滿但從不說甚麼,等到她呂雉身死,呂家失勢,誅呂之亂後又跟着劉恆。
劉恆上位以後因爲誅呂把皇帝都誅了而忌憚陳平,忌憚周勃,就是從未忌憚過置身事外的他,他位高權重地從秦朝一直活到漢景帝時期,哪怕最後失勢也是平穩落地,甚麼事也沒有。
他不是老油子誰是老油子?
以張蒼這身自保的本事,端看如今的態勢,怕是順勢而爲,註定要在秦國爲官了。
呂雉看在曾經的君臣情未來的同僚情的份上,提醒他道:“你既然知道後勝仗着齊王偏愛偏信在齊國橫行霸道,那就不要再在這裏常待了。”
張蒼疑惑,呂雉道:“這齊國如你所說,貪官污吏橫行,王公貴卿欺王,齊王軟弱偏聽偏信,助長後勝囂張氣焰,你們這些懷有真知灼見的士人在這裏被明着殺暗着殺,怕是活不了多久,趕緊走吧!”
說罷,她起身離去,張蒼看着她走的瀟灑,又見她一口酒沒喝,奇道:“你這是要去哪?”
“我是秦國的女史,此去自然是敗齊強秦的。”呂雉笑了笑,回過頭來對他說,“代我向荀子他老人家問好,順便代我問問《呂氏春秋》如何?”
*
後勝勢大顯然而易見,呂雉後來私底下去他的府邸拜訪了他。
這一回後勝的態度遠沒有第一次在朝堂見面時那麼客氣,反而顯得極爲傲慢,呂雉是個女子,憑着重禮踏進他的府邸,他就要吩咐府裏雜役清掃乾淨她走過的路,呂雉記在心裏,表面卻沒有甚麼表現。
進去以後,即便呂雉到訪的事也已經早早通傳,後勝還是假作在於別人談話,故意將呂雉晾在一邊,呂雉本來安靜地等待一邊,結果卻聽那後勝給臉不要臉地當着她的面揣度她能夠上位帶秦出使怕是出身不乾淨,手段也不乾淨。
呂雉不笑,只默默拿起酒杯,朝着附和他笑得最厲害的士子,趁其不備,狠狠將杯子重重地砸到他眼睛上,房子驟然安靜,整個議事的前廳裏只響徹着痛苦的哀嚎聲。
酒水和濺出來的鮮血都飛到後勝的臉上了,他神色頓時陰沉下來,顯然是在齊國志得意滿太久,從沒被人如此當面羞辱過。
主辱臣死,身邊的舍人趕緊抽出劍來要同呂雉一個女子決一死戰。
跟着呂雉一起進來的秦使也不是喫素的,他們立即上前將呂雉護在身後,兩者對戰,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