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王上說的對,臣這就走了。”
她踏上馬車,馬車終於緩緩滾動,風雪飄揚,她卻在衆人以爲就此離去的時候,忽然掀開車簾,露出臉來,她還在同羣臣招手。
蒙恬終於忍不住了,他也又蹦又跳地揚起手來。
嬴政也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但緊接着又默默收回腳步,沒有人察覺他的異狀,彷彿他從始至終都只是個不茍言笑、穩重自持的少年秦王。
可熟悉他的臣子都會發現他屹立在風雪中,身姿挺拔,目光卻落在呂雉的笑臉和變得遙遠的告別中,久久,不肯移開視線。
*
前行的馬車駛出咸陽,一路東行,卻在邊境在線,被一位年輕的士子擋住了前路,車馬莫名停下,呂雉掀開車簾,再次接到了呂不韋祕密的拜帖。
呂雉猶疑再三最後還是跟着士子去了呂不韋所居的寒舍中。
寒舍,呂雉打量着屋子裏的情形,奇怪地想呂不韋竟然願意待在這種地方。
“我確實不大願意,但沒辦法,王上最近查的太緊了,我不得不掩人耳目啊。”
呂雉一驚,回過身卻見呂不韋竟然正站在身後,她嚇了一跳,警惕地向後躲了幾步,手也默默摸索到髮間的簪子上。
呂不韋歪了歪頭,揹着明亮的天光,原先黑白相間的頭髮,這會兒看來竟然全白了,他笑着,竟然有些慈祥,道:“你別怕,不對,你又有甚麼好怕的?”
“你這人膽大妄爲,甚麼事沒做過,又甚麼人沒有冒犯過呢?”
呂雉看着他笑時臉上明顯的皺紋,和比之以往大幅度消減的體形,沉默良久,竟然開口第一句話是:“罷相之後,你看起來過的很不好。”
呂不韋愣了愣,神色幾變,最後悵然道:“是啊,你說的沒錯,我本以爲我就單純是老了,求個安穩度日罷了。”
“但沒想到我這個人,讓我廢了,等於讓我早點去死啊,”呂不韋捂着心口,“我心有不甘,同你一樣,病的快要不行了。”
“誰說我病的快要不行了?!”呂雉頓了頓,驚愕道,“宮裏的人已經換過三波了,你到底又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呂不韋,事到如今,你還敢在王上身邊安插人手,你是真的嫌命長嗎?!”
呂不韋不言,他默默上前,親自溫了一壺酒,分別倒在兩個精緻的酒杯裏,揚起手示意呂雉坐下:“外面風大雪大,關上門,同我一起煮酒,暖暖身子吧。”
呂雉沉默片刻,竟真的去關了門,同他對面坐下,她拿起酒杯,打量許久,沒喝,端着酒杯反問道:“李斯的事是不是你乾的?”
呂不韋沒應,似乎覺得此事實在是不值得一提,他品了一口酒,道:“這酒產自魏國,名爲‘朝暮’,產量不多,一杯難求,是我特地派人去魏國大梁買的。”
“呂不韋,”呂雉哪有心思跟他品酒,她壓低聲音道,“你知道李斯是甚麼人嗎?你竟然敢在邊境在線跟他動手?!”
“是甚麼人呢?”呂不韋擡眸,眼中波瀾平靜,“不過是我擡舉的庶士罷了。”
“他現在是廷尉,又是王上身邊的重臣,你敢動他,你不怕王上追究嗎?不對,王上已經追究了,不然,”呂雉打量着這破屋子,“以你的性子,你又何必在這個破屋子裏來與我敘舊?”
“我還是喜歡你以前叫我先生,聽着舒服,不過現在直呼其名,也行吧,”呂不韋一邊絮叨一邊答疑,“逐客令後的李斯確實沒那麼容易對付,但那又如何呢?他如果不倒下,你又哪裏來的機會爬起來?”
呂雉怔了怔,呂不韋插手的原因,她千想萬想,沒想到是這個。
竟然是因爲她。
“王上太年輕,太不懂事了,竟被一些毫無意義的東西迷住了心智,讓一個身負丞相之才的人囚困咸陽,鬱郁不得出,難道他還真如他父親那樣出乎我的意料,要選一個既不美麗、又不尊貴、更不柔順的女子爲妻嗎?”
呂雉皺着眉,她想說呂不韋是胡言亂語,但呂不韋好似一點不在乎她的想法,他絮絮叨叨,自言自語:“可後宮之中已有楚後,楚系樹大根深,與秦人血脈相融,她的孩子是註定的下一位秦王,你入後宮幹甚麼呢?難道等十年、二十年,去尋一個機緣巧合,如當年宣太后一樣,尋到自己兒子當秦王的機會,再臨朝當政嗎?你有這個命嗎?就算有這個命,難道這十年、這二十年,你和我等得起嗎?”
“這到底對誰有好處?楚系?秦國?你?還是我?”呂不韋目光幽深,重複道,“都沒有,他只不過年少,被一些毫無意義的東西迷惑心智,太不懂事了。”
“呂不韋……”
呂不韋擡起頭,輕聲問呂雉:“好孩子,你難道想爲人妾婦嗎?”
呂雉當即怒道:“誰要爲人妾婦!你將我和王上揣測的那麼噁心,纔是真的沒有意思,你若是爲了跟我說這些,那我也不必冒着風險聽你一個廢人絮叨。”
她起身要走,呂不韋卻仰起頭,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笑道:“你是在生氣我說你不漂亮?真是抱歉,我這輩子看過的美人太多了,你身在其中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呂不韋!”
“但是沒關係,”呂不韋竟然又是那種令人噁心的慈愛,他凝視着她,溫聲道,“客觀來講,你的美麗確實不夠傾國傾城,但,於我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