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諫逐客令 “衍氏滅族
呂雉最終遞交出呂相的名單,道:“他不殺,呂不韋的把柄我也不要了。”
宮人們接過絲帛,拱手附身,行禮道:“如此選擇,我等會轉告呂相的。”
呂雉搖了搖頭,沒有理他們,她吐出一口濁氣,看着屋裏的李斯卻又帶着怨氣,她心想,此人心胸狹窄又自私自利,朝堂上排除異己搞得飛起,暗殺離間更是樣樣都會,等到了嬴政死了,又會毫不猶豫地叛主,不見絲毫的忠誠與情義。
秦制因他千古,可大秦亡滅卻與他息息相關。
爲甚麼偏偏是這樣的人有足以名垂千古之才?
呂雉實在不甘又實在怨恨,她本是個相當豁達的人,可是最好的、甚至可能是唯一剷除李斯的機會被她自己生生放棄了,她才踩上柔軟的雪,一步一步,在風雪中前行,最後終於立在客舍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屋中許多人聞聲轉過頭,李斯卻還是沒有擡頭,他忍着咳嗽,繼續撰寫手裏的文書。
李夫人緊緊擋在他身邊,彎腰抱着李由,警惕地看向門外,卻只看到一個柔弱的女人。
她一身灰色的粗布麻衣,額前綁着防風的淺色抹額,梳着簡單的髮髻,髮髻間插着一根金色的銅簪,衣着打扮雌雄難辨,實在厚重又實在美麗,大地一般大氣親和,可偏偏此時眼中帶刀,精準地刺向了李夫人這邊。
李夫人被她盯得一愣,連忙揚起手,一手護着孩子,一手護着李斯。
呂雉於是朝他們大步走來,李夫人十分緊張,李由觀察着呂雉,平靜地道:“母親,你別害怕,她不是來殺我們的。”
李夫人微微一愣,心裏想,原來我剛剛實在害怕她動手殺害我們,可是,她不過是個弱質女子,怎麼動手殺人?
她怎麼會這麼想?
由不得她多想,呂雉已經過來了,她推開擋在面前的李夫人,立在李斯面前,李夫人小聲勸她離開,她卻低頭看着李斯,彎下腰,伸手拽住他的竹簡,往自己那邊抽,李斯的筆果然停了,他終於捨得擡頭,然後在擁擠不堪的客舍裏與呂雉面面相覷。
呂雉此女在他心中向來是胡言亂語,才智超絕,但無依無靠只知道撒嬌賣乖的小女子,卻沒想到今天落在他身上的注視竟然會讓他緊張,彷彿第一次見嬴政一般,不、不對,嬴政當時眼神更多的是種探究和揣度,可她眼裏是生殺予奪的狠戾。
這……李斯震驚地微微瞪大眼睛,他撇開她的年輕美麗,單看着她的眼睛和神色,卻好像看到了一位遲暮的王君。
忌憚、多疑、估量、狠戾。
他不明白,爲甚麼一個女子身上會有帝王之相。
“你……”李斯竟然想問她到底是甚麼人。
他明明知道她出身微賤,是齊國遊商之女,是太原一戰的戰俘,是雍城離宮裏掙扎求生的狡詐婢女,是舌戰羣臣,高呼不甘的有功之臣,是端茶送水,知難想退的區區小女……
可她到底是誰呢?
李斯想,爲甚麼她眸中會有孤高的審視、睥睨的天下、以及……驚懼的他自己。
“李大人,”呂雉的審視終於結束,“我奉他的命令,接你回去。”
李斯眼睛瞪得更大。
倆倆對峙,良久,李斯終於咳嗽起來,呂雉也隨之起身,對着李夫人和李由拱手道:“夫人,公子,一同隨我回去吧。”
李夫人沒聽懂,李由拽了拽她的衣袖,很小聲地說:“母親,秦王接我們了。”
李夫人驚訝地看向呂雉,呂雉不再多言,她轉身立即離去。
李夫人左看看怔愣的李斯,右看看平靜望着呂雉背影的李由,又看了看外面風雪裏停着的巨大的馬車,眼睛頓時發亮,她道:“還真是還真是,沒想到……”
李由又拉住她的衣袖,不讓她在人多眼雜的客舍裏大聲宣佈他們的回歸。
李夫人立即不說了,兒子超常聰明,夫君超常瘋狂,她早已習以爲常,這個普通卻堅韌的女人,一手拉起李斯然後兩手扶着他,再囑咐李由牽着她的衣袖,跟着呂雉走了出去,待將兩父子帶上車,她又急匆匆地去取沉重的行李。
呂雉等在馬車外,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李夫人訕訕道:“我們走的匆忙,其實、其實也沒有拿很多東西。”
呂雉沒有說話,讓開身子,讓宮人扶着她上車。
李夫人連連道謝,然後鑽進馬車,一進馬車,便被暖氣撲了滿身,馬車緩緩開始向前滾動,李夫人覺得安全以後這纔給兩父子,一人一個大大的擁抱,開心地道:“咱們又能回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