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是覺得我在說假話？爲甚麼？哈哈，李斯可是我保舉的，我巴不得他坐上高位呢。”呂不韋見呂雉不收竹簡，自己便收了回去，道，“當初王上還未親政，身邊的侍衛多是我的人，查證一下對我來說還是比較簡單的。”
“當初王上雖給你派了侍衛，但這裏頭有些本就有李斯自己熟悉收買的人，加上你去滎陽的行程大都王上都交給了李斯敲定，那麼他要殺你太簡單了，”呂不韋笑了笑，“不過他到底是文士出身，動手講究體面，非要你死在戰場上，而不是在路上隨便被刺殺，打你一個措手不及，當然，這樣殺太不體面，若要是有心人細心去查也很容易發現。”
“他不像我，在朝中多年，樹大根深，朋友很多，他一個庶士，除了滿身的才學甚麼也沒有，若非有我引薦，這輩子甚至要在秦國當個普通小吏蹉跎一生，怎麼可能面見王上，還做了王上的老師？他尚未扶植起自己的勢力，做事好像也只能小心再小心，因爲一旦查出來，那些嫉妒他的人揮揮手就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即便你當時只是個不起眼的，毫無利用價值的女人。”
呂不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不過話說回來，既然根系不穩，殺個人風險這麼大，他李斯爲甚麼還是要動手呢？”
呂不韋問她：“你覺得呢？”
呂雉默默看向他，不說話。
“小丫頭，我發現你這個人雖然聰明但是意外的很簡單，做人做事就跟小動物似的，別人打你一拳你纔會回過去，甚麼睚眥必報，哈哈哈，這對你可真是言過其實，我聽說李信差點殺死了你，你也沒同他計較，還跟他有君子之交。”
“這對我來說簡直是無法理解的，但是我呢，找了點門客站在你的角度，替你想了想，”呂不韋端起酒鼎喝了一口，道，“你呢，是覺得李信一開始本來也不清楚嫪毐要做亂，他要殺你也只是奉命行事，不算爲錯；至於衍氏滅族之禍與秦國利益有關，殺了比較乾淨，僅此而已，你爲此背個毒婦罵名還真是，哈哈，好吧好吧，誰叫咱們出身微賤呢？當初張子不也被人罵得死去活來嗎？”
“你自認是王上的臣子，當然不會隨便殺任何一個秦人，除非，他把你逼到死路了。”
“這就是你殺了那些侍衛的原因，對嗎？”
“好笑的是，他們將你逼到死路，被你反殺本是理所當然，你倒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呂不韋簡直像是看到甚麼奇葩，“你把賞錢拿去贍養他們的妻兒！！”
“小丫頭，你這哪裏是睚眥必報？你這分明就是傳說中的仁義之君吧？”
“與其嘲笑我，”呂雉終於開口，“不如把你那羣煩人的探子處理乾淨，你遲早因此而死。”
呂不韋搖了搖頭：“你先別管我了，你管管你自己吧。”
“你這樣的小丫頭怕是理解不了爲甚麼一個對你還算不錯的人，爲甚麼非要冒着風險，在跟你毫無利益衝突的時候非要殺你，”呂不韋溫柔地看着她，道，“無非，防範於未然，五個字。”
“呂雉，”他正兒八經地叫起她的名字，“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呂雉冷冷地看着他。
“哈哈哈，好吧好吧，脾氣不太好，跟王上差不多，他小時候也總這麼看着我，哎，要不然說託孤之臣難當呢？我呂不韋這種人，能留他好好長大，好好成王，就已經說明了我的忠誠，可就是沒人信，哎。”
“我這個人這輩子最大的收穫是得遇先王，位極人臣，不負大秦。可惜自己子孫太不成器，庸庸碌碌，無甚可說，放眼天下，也只有你一個呂我看得上了。既然如此，我就要管你的閒事，你不聽也得聽。”
“一個好消息，有一個人遠比我們所有人更先明白你的才能，他並沒有因爲你是個女人而輕視你，相反，他簡直如臨大敵，想盡辦法，冒風險也要將你除去，所以好消息同時也是壞消息……你被一個同樣有丞相之才的人，盯上了。”
“你們政見相異，你們同爲寵臣，有你沒他，有他沒你，這不會是最後一次刺殺，小丫頭，”他笑着說，“他永遠不會放過你的。”
呂雉猛地拍桌，怒道：“夠了，你就是爲了挑撥離間！”
“離間？哈哈哈，這招綱成君蔡澤堪稱無敵，他離間了多少國家啊，我呂不韋佩服得很，可惜他善始善終，閉門謝客，隱居了，不然，我得讓你向他好好學習。”
呂雉發現呂不韋在她面前說話總是繞過中心話題，答非所問，說些不相干的人，而那些人都早已離他遠去了。
呂不韋，真的老了。
呂雉皺起眉，看着卸去相位的呂不韋，感覺他真是瘋了一樣。
呂不韋風馬牛不相及地離題千里又說起甘羅來：“當年蔡澤使燕，甘羅從中配合，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十幾座城池，你是一座，他是十幾座啊！他才十二歲，才十二歲，他若真的爲相，我不敢想我秦國將是何等的風光！可惜太年少，可惜又捧得太高……可惜不能活着。”
“他祖父甘茂也是這般，哈哈哈，驚世一般的才華卻曇花一現，可秦武王怎麼就死了呢？讓他最後只能流亡他國，抱憾終身。”
“時也，”他閉上眼，“命也。”
他睜開眼，看着酒裏自己的影子：“我呂不韋這也算是命了。”
說着，他沉吟很久，又回過神，道：“政治是很殘酷的，他跟經商不一樣，不可能像陶朱公那般幾次散盡家財又幾次富甲一方，你多佔一個位置，人家就少一個位置，你多要一分權力，人家就少一分權力。”
“如此，便只能你爭我鬥，你死我活。”
他感慨道：“他永遠不會放過你的。”
他擡眼，見呂雉像看瘋子一樣看着他，哈哈一笑，並不在意道：“你倒是仁義，少見，真好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