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諫逐客令 “想不想知
從夏初到初冬,咸陽重新揚起鵝毛大雪,而呂不韋罷相一事也隨着調離咸陽的兵卒而塵埃落定。
呂不韋此人很有意思,人都被罷相了,還要張揚,就算是要走,也要邀請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起喫個飯,熱熱鬧鬧完了再走。
呂雉踏進相府,看着舞女歌姬連唱帶跳,座下諸君高舉酒杯,口若懸河,整個場面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呂雉被相府的侍女,引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了下來。
呂雉真的不知道呂不韋到底多有錢,就連一個引路的侍女也是美若天仙。
呂雉看着侍女想的出神,身後卻忽然響起笑聲:“女史看的出神,也對女色感興趣不成?”
呂雉一哽,心道,倒是沒有劉邦那麼寬泛的愛好。
轉過頭,呂不韋正快步走過來,而後在她對面坐下。
呂不韋顯然是老了,頭髮黑黑白白,胡亂紮在一起,一身名貴的錦衣,眉目溫和,面容帶笑,眼中卻帶利刀審視着呂雉。
“我以爲女史不會給我呂不韋這個面子呢。”呂不韋端着酒,笑道,“竟真的來了。”
“聽聞先生罷相鬧得朝野上下沸沸揚揚,臣子們將咸陽宮圍得水泄不通,爭相恐後地爲先生求情,好是熱鬧。”
“先生?”呂不韋沒理會呂雉言語間的譏諷,反倒抓着她的稱謂,在嘴裏碾磨幾遍,擡起頭,眼中的利刀變成薄薄的溫情,“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喊我。”
“那他們叫你甚麼?”
“年輕時直呼其名,後來入秦就稱官職,我以爲先生這種詞是造給有學識的士人的呢。”
“先生難道沒有學識?做商人能從衛國一小小遊商做到舉國有名的大商,當初邯鄲能有那般繁華爲列國傾慕也有先生幾分功勞,後來入秦爲相,又有識人之能,我大秦上上下下多少官吏是你一力保舉的呢?從先王去世到王上親政這段時間,秦國國富兵強,所增何止百里之地,所富何止百萬之財?”
呂不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然後道:“世人皆言女史長着一張毒嘴,專要人性命,我還說能有多毒,沒想到竟甜如蜜糖。”
他雙手抱胸,用一種欣賞的目光再度打量呂雉,滿意道:“怪不得王上如此偏愛於你。”
“先生說的我像是個拍馬屁的佞臣。”
“能拍到君王的馬屁也是種本事,有甚麼好羞恥的,”呂不韋簡直覺得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再者,女史之纔不止於此,乃是經天緯地、定國安邦的丞相之才,王上自小心高氣傲,若是旁人,他還不給這個甜言蜜語的機會呢。”
“先生言重,我不過是個女子,哪裏有這麼大的才識,丞相?”呂雉淡道,“我連做個邊關縣丞都困難呢。”
“女史不必妄自菲薄,世人偏見諸多,乃是受困於見識或者偏見,我這人雖然沒甚麼學識,但見過的人太多了,魚龍混雜的,女史這樣的在我所見裏的人裏是頂尖。”呂不韋舉起酒來,“女史之貴,世人不明,王上明白,我也明白。”
“近來朝野中關於我的流言蜚語確實很多,”呂雉聲音帶着諷意,“先生近日特地招我赴宴,難道是爲了專程寬慰我的?”
“還是說專程在我回宮的路上招我赴宴,引得王上對我猜忌?”
“女史即然明白又何必赴宴?我這是請君入甕,女史則是心甘情願,”呂不韋見呂雉臉色逐漸陰沉,話鋒一轉,又道,“女史多慮,沒有人會知道你來了,你不過是回宮晚了些,你我不說,王上會知道甚麼呢?”
呂雉隨即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我雖失勢,人脈還是有點的。”
“……”呂雉的驚訝逐漸融入水中,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對着呂不韋道,“我勸先生把自己的人脈藏好了,不然,王上若是知道天羅地網,到處都有你的人,怕是難以安眠,非要將你除之後快。你既然沒有因爲嫪毐一事牽連性命,只是罷相,平穩交權,那就依王上安排跑到河南之地安度晚年。”
“嗯,”呂不韋晃了晃酒鼎,淡然地道,“王上是長大了。”
“不要說因爲這個要殺我了,他拿到兵權的當刻就想殺我,我之所以沒死,不是因爲王上仁慈,而是因爲朝中朋友多而已。”
呂雉嗅出呂不韋言語間的陰謀,立即起身,道:“你到底想幹甚麼?”
“自保而已,”呂不韋無奈道,“我這麼大年紀了,能做甚麼?觀之秦國曆代相國,幾乎沒有善終,我年輕時不在乎這個,只圖重利,但我老了,自然害怕。”
“徹徹底底交權怎麼自保?我與素商曾有私情,王上十分記恨,我不想點辦法,那纔是真完了。”
“素商?”呂雉一臉茫然。
呂不韋又笑了起來:“就是王太后,沒想到吧,那麼張揚的傢伙有這麼素雅的名字,我第一次聽到笑了好一陣,哦,先王也笑過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