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在鴻溝裏終於看清了這輩子的樣子，疏朗的眉眼，微挺的鼻樑，明亮深邃的眼睛，極具鈍感的輪廓，如岩石一般剛毅，如溪水一般柔和，除了那顆鼻尖的小痣，哪裏不是原來的呂雉？
她原是在另一具的身體裏脫胎換骨出原本的自己。
她摸着自己臉上至今沒有完全消散的淤青，看到了上輩子屈辱狼狽的自己。
那一年，旌旗飄飄，楚漢兩軍疲憊不堪。
劉邦穿着厚厚的甲冑，等在鴻溝，他脫下了沉重的軍帽，丟到一邊，於漢軍之中，高揚着手朝她揮舞，笑着迎她。
而她滿身狼狽，步履踉蹌，望着他身後面孔熟悉的弟兄們，恍如隔世，躊躇難前。
“嫂子！”樊噲率先喊，緊接着他，夏侯嬰、盧綰等人也跟着喊。
張良看了看天，看着恍惚的她，若有所思，對着身邊的劉邦說了些甚麼，劉邦哈哈大笑，道：“婆婆媽媽的少操心，她怕是比你想的厲害。”
言罷，他大步流星朝她走來，在旁人的驚歎聲中，將躊躇的她一把扛起，頂着老爹的罵聲，歡快地像匹野馬，直到越過鴻溝，抵達西地。
兄弟們又開始戲謔的調侃。
劉邦站定，像抱劉樂、劉盈那樣抱着她，呂雉坐在他懷裏，彎下腰，伸出來手來。
她的手上脖子上……所有看得見的地方都是被虐待的淤青，身後的嬉笑聲漸漸停了，但劉邦好像沒看見似的，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娥姁，”他笑着，沒心沒肺地道，“我們回家咯。”
呂雉捧起他的臉，抵着他的頭，終於流下淚來。
鴻溝盪漾，前生已過，熱血已涼。
這世上也再沒有人能叫她娥姁。
她望着鴻溝裏盪漾的倒映，看烏雲密佈，遮天蔽日，蒼穹低矮，伸出手來將一切打散，而後喃喃：“秦王親政，利劍出鞘，又是亂世。”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