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這個蒙恬一下子來勁了,他興奮道:“是子時!”
“王上,”蒙恬道,“這兩日你都是子時睡的!”
蒙恬的表情好像他治好了甚麼不治之症,誇張之極,嬴政也難掩笑意,玩笑道:“看來以後不需要讓先生再深夜爲寡人授課了。”
蒙恬哈哈一笑,道:“長史大人至少可以在子時後睡個好覺了。”
太史令所佔卜的吉日正是三日後的己酉,在這三天裏嬴政需要禁食葷腥,虔心敬拜,並在祖廟中獻上太牢。
三日後,在緊鑼密鼓籌備之後,蘄年宮中屬於秦王及冠的成人禮終於拉開帷幕。
秦廷中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有莊襄王的兄弟代表贏姓宗親的叔公,有臣服於秦國代表北方戎翟部落受封的君公,有千里迢迢趕來的羋姓重臣,還有代表趙系的嫪毐和趙太后。
呂雉繞過蘄年宮那些普通內侍的看管,混入其中,觀察此時大殿上守備齊全,隊形齊整的軍隊。
大殿上,人海茫茫,她在嬴政肅穆地踏上高臺之時,趁機也站在遠方的高處,眯起眼睛去瞧,發現在嫪毐書房裏見過的衛尉竭,他此時身披銀甲,勒馬高昂,目光警惕,不時和高臺上的嫪毐對視。
今日蘄年宮的守備分爲內外兩個部分,內有幾千名精銳部隊,外有幾千騎兵,再外又有雍城上下所有城防兵,攏共算下來整個雍城如今一共包圍了上萬秦兵。
呂雉瞄見衛尉竭,便掉頭就走。
蒙恬侍奉在嬴政左右,又十分忌憚她,她毫無利用的餘地,思來想去唯有與她有過交鋒的李信可以打打交道。
可是李信不在蘄年宮中又被嫪毐指派到了何處呢?
她繞着遠路,快步穿梭在蘄年宮中,看到巡兵也不曾停下腳步,遠處的嬴政正被奉常一一授予代表士禮、武職、宗廟的三冠,他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蘄年宮此時浩浩蕩蕩的兵士和高臺下趙太后的身影間,場中肅穆,卻暗流湧動。
呂雉一個宮女在蘄年宮中胡亂晃盪終於還是引來了巡防的官兵注意,他們勒馬高喊:“甚麼人?!站住!”
呂雉立即站住,舉起雙手,轉過身來,幾名秦兵見她是個女人,有所鬆懈,但還是高舉着刀劍,指着她脆弱的脖頸,厲聲道:“甚麼人?!”
呂雉舉着雙手,頭顱往後揚了揚,道:“我是王上座下的奴婢,攜有密信與李將軍有要事相商。”
幾個秦兵皺起眉頭。
呂雉又道:“事出緊急關於王上安危,你們在這猶疑,若是出事擔待的起嗎?”
“哼,你若是王上的奴婢,”他們質疑道,“那你的腰牌呢?你是王上哪宮哪點的奴婢?”
“還有,李將軍是甚麼人,是你這種賤奴想見便能見的嗎?”
“你們若是李將軍麾下的士兵就該讓他來見我。”
“我們是李將軍麾下的兵又如何?難不成爲了你這來路不明的賤奴,打亂將軍在外守備的大事?”
呂雉閉上了眼,聽他們道:“我看你來路不明,還王上的奴婢,就算是砍了你的頭敬奉給將軍,也沒人好說甚麼。”
“好啊,那便砍下我的頭顱吧,”呂雉睜開眼道,“告訴你們將軍我爲揭穿長信侯矇蔽太后,伺機趁亂謀亂的罪名而被追殺至此,就算被王上庇佑,仍不幸遭到你們幾個拎不清的蠢貨的毒手。”
“再告訴你們將軍,我爲王上傳遞密信,不想中途被爾等割下頭顱,有口難言,讓王上的籌謀落成一空。”
“告訴他,我爲王上死,爲太后死,爲他的戰功死,”她瞪大眼睛,忽然怒喝,“爲爾等的項上人頭而死!!”
冠禮及成,嫪毐緊盯着高臺上的嬴政,眸光一動,戎翟君忽然鼓掌,頓時身後虎背熊腰、身着獸皮的勇士亮出利刃,原本保衛王上和太后的精兵忽然改換陣型將太后護在身後,卻劍指高臺上的嬴政。
嬴政看着太后遙遠的面目,再看她轉過身遙遠的背影,她顫抖着,卻一次沒有回頭。
曾經相依爲命的母子,竟成彼此權勢路上的阻礙。
呂雉堪稱歹毒的話再一次在腦海中迴盪。
“你母親並不只愛你。”
“她沉醉自己的情慾,就像每一個國君一樣。”
“你母親在你心裏越來越輕,同樣的,你在她心中也越來越輕。”
“這世上不是每一個母親從始至終都心甘情願,肝腦塗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