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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番外下 (3/10)

秦樅愣在原地。不需再問了,就是這家——難怪無憂會說他原本也能認出來。

他上去叩了叩門,高聲道:“鄙人姓秦,求見峯青大師。”

門後的人肯定沒走遠,門一下便打開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滿臉喜悅地說:“是秦公子,姑娘等你多時了。”說着,她又往外瞥了一眼,絲毫不留情面道,“快請進,別站髒了秦公子的腳。等他走了,我們還要洗地呢。”

小丫頭關了門,扭頭喊道:“胭脂姐姐,秦公子來了。”一個大丫環上前,抱歉道:“我家姑娘極少待客,廳堂平日是畫畫的地方,沒收拾出來,請公子在後頭院子小坐,多有怠慢。”

“告擾了。”秦樅拱一拱手。

胭脂腳步極快,繞過幾間瓦房,將秦樅帶到後院。院子很是深幽廣闊,佈置與五雲山那所院子類同,多取自然之物略加修整:香樟作廊,野菊當籬,種豆替了栽花,茅屋代去樓閣,池塘便是山溪的流水,唯水邊搭的一間圓亭在山野之趣外,又添風雅氣象。亭內擺着一套桌椅。

“公子請坐。”胭脂將秦樅引至案前,低低說一句便退了下去。

秦樅沒有立即坐下,對面有一位姑娘坐着——峯青大師,易姑娘——正在碾茶。她的眼睫低垂,一手扶着桌上的小小石磨,一手緩緩轉動。秦樅過來時,她既未停手,也不擡起眼睛。

秦樅向她望去。她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生了一張美麗的臉——是一張他不認識的臉。

是她嗎?

她曾經是位叫做瑤枝的姑娘。

第一次看見瑤枝是在宮中某次宴會上,好像是五哥的生辰。起初他並未留意樂曲聲——他一向不留意,這種宴席之上的奏樂與典禮不同,在大典上,曲聲十分雄渾莊重,是獨奏所不能達到的;而在一般家宴,樂聲只求悅耳,或者說,悅耳而不引人注意。不論合奏或獨奏,曲調都清和、柔婉,不能蓋過席上交談。傳入耳中的音樂如同山上流下的清泉,若能日日喝到泉水,就沒人管它是從哪兒來的。

能在宮廷演奏的樂工自然個個技藝不凡,但炫耀技藝、以求脫穎而出則是大忌。樂師們輪流演奏時也渾若一人,根本辨不出誰是誰來。只在一種情況下大家會注目彈奏者——有時皇后聽見誰家的姑娘琴好、簫好,會請她出來獻藝。所有人裏面,沒人比謝音徵演奏得更好聽。謝家的人都精音律,擅彈奏。

那一日,謝音徵也在。當時他們親事已定,謝音徵自然不會再在衆人面前彈奏,不然,他還真想再聽聽她的琴聲。那段時日父皇身體欠佳,當天早早便離了席,席上始終有點悶悶的。

可能是這些原因,當一曲終了,樂聲再度響起時,好似一陣清風忽地吹上他面頰。他不禁擡頭望去,琴臺上,正在撥絃的是一位面生的姑娘。

她的年紀很輕,容貌很美,氣度落落大方。

她一面演奏,一面聆聽。雖然她指下的第一個絃音就將他吸引住,可是他感到,對這琴聲,沒人比她本人聽得更專注、入迷。

他閒暇時也常撫琴,父皇喜歡聽,皇祖母雖不喜好音樂,聽他彈奏亦讚不絕口,但他以爲世間難覓知音,奏樂多還是爲自娛自樂。從那之後,他再想起這種假作謙遜的自鳴得意便要狠狠嘲笑自己。不過當時,他只爲姑娘的才華深深折服,早已忘了自己懂樂器。

她纔是真正爲自己、爲樂曲而奏。不管有沒有聽衆,她的曲聲只隨自己的耳朵和心境。無疑,她是新來的樂工,還沒學會在琴聲中表達敬畏——但願她永遠也不去學!

他想,無論她置身何地,只要撥動琴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周圍的一切都無足輕重,她毫不在意。

也難怪,她聽到的是世上最美的琴聲,而在這美之中,又蘊着無盡的力量,好比令花朵綻放、使河流奔湧的力量。若說世上有甚麼值得敬畏,便是這種力量,並非因爲出身“尊貴”而高高在上的人。

突然,他爲自己的軟弱無用愧得臉上發熱。

奏完一曲後,她仍是低頭對着琴,將雙手搭在膝上,坐着不動。他以爲她要再奏一曲,這時,一位宮女上去扶她,他纔看出,並非她旁若無人——她的一雙眼是盲的。

過了好一時,皇后道:“賞這姑娘。”

皇祖母問:“她不是宮裏的人吧。”

皇后答:“不是,今日有幾位是樂官薦了外頭的,說是好,我便叫來聽聽。”

皇祖母嘆道:“果然好,好個可憐孩子。”她拔下手上一隻戒指交給身後宮人,“送給她,再給她拿些果子,叫她好生歇着,不用上來叩謝。”

他知道皇祖母從不假意贊人,這就是非常看重的意思了。本來他也想着該送姑娘些東西,又怕對她是種褻瀆,但皇祖母此舉則完全不同——戒指是她戴了多年的,其中的喜歡、愛護之意,姑娘一定體會得出。便是旁人看,能得太后隨身之物作賞賜,這是無上的榮耀,可保將來無人敢輕侮她。他心中不由爲那姑娘高興。

後來,機緣湊巧,他又遇到了她,得知她名叫瑤枝,至於她的本姓,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難以相信世上有人像她那樣身世悽楚,偏是這樣的人,奏出一手絕妙好音。

他對瑤枝懷有深深的憐惜,而瑤枝的信賴,也讓他感情激盪。可他沒法對她許下諾言,定好的親事不能反悔,就算退親,他也娶不了瑤枝,面前根本就沒有一條路。有時他甚至想,要是瑤枝愛上的是別人就好了,一個能給她承諾的人。

他還是給了瑤枝一個承諾,說要治好她的眼睛。

他尋到一位道長,道長說仙法不足以使眼睛復明,高超的醫術或許可以。不過道長傳了道口訣,讓他可以在來世續回前緣。他信那口訣是真,卻並不信自己會很快死去,不信瑤枝會死。可是,當他看到瑤枝止不住的淚水,他把道長的話告訴她,當作第二個承諾。

後來,他們在地府會面了。

瑤枝果真在等他,大概是等得太久了,他到時,她受了一驚,幾乎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