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下
那一夜暴雨如注, 下到第二日早晨方歇,滿城的老百姓走出來,看西湖裏的水都漲高了好幾寸。大家嘆息一回, 有屋漏的牆塌的自去填堵,填堵完, 那些掌渡船的、測字的、挑擔子叫賣的還照常各幹各的營生去了。
秦樅沒去藥鋪坐堂, 雖然不少人因這猝不及防的一場大雨新添了病。——他一早就來到祝府門外候着, 看見太醫進去, 皺起了眉。
第二天,他又在祝府外站了一整日, 眼見太醫從大門中一趟趟進出,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
第三天, 他跟在一位太醫身後回了醫館, 與對方說了,換好衣服,便上了祝府,賈吉提着藥箱隨在後面。
祝府管門的識不得秦樅, 以爲是新請的大夫——雖然看着實在年輕,有過人的本事也說不定——遂領着二人直進了府中。
祝憬在後院門口站着向管事問話,一眼看見秦樅, 撥開身邊的人,大步上前道:“你來做甚麼,誰讓你來的?”
“祝姑娘可是病了?我來看看她。”秦樅顧不得客套。
祝憬臉上現了青色:“你還敢來?”
“我是大夫,我來爲她診病。”
“滾出去!”
秦樅站着不動, 這時從院內衝出一人, 猛將秦樅推得一踉蹌。
這是無憂的三哥祝忱, 他滿嘴裏喊道:“大哥, 別和他多話。今兒非揍死他,免得誰也過不安生,打死了,我去自首償命!”
話音未落,他照秦樅胸口就是一拳。
秦樅一面躲閃一面說:“我不動,你打我三拳,讓我去見祝姑娘。”
祝忱冷笑:“少耍花樣,你儘管來。我打你一百拳一千拳,今日非把你打死不可。”
他比秦樅略矮,但體格健壯,頗習過一些功夫,拳頭掄得又快又狠,腳步也靈巧。秦樅不肯對無憂的哥哥動手,一味閃避,很快落了下風,雖尚能招架,但甚是狼狽。
賈吉直跳腳,一時喊:“公子別白讓他。”一時又罵,“豈有此理,哪有好心上門診病反被打的,你們仗着人多不講理!”一時向祝憬說,“我們公子真的是神醫,藥到病除,你讓他去。”叫了一陣,無人理會。
這時祝家家丁已過來了六七個,圍成一圈,把秦樅去路堵住,他躲無可躲,被祝忱一腳踢在腹上,彎着腰正喘息,祝忱又重重一腳把他踢倒在地。秦樅站起時,一絲鮮血從額邊流下。
賈吉見秦樅只捱打不反擊,真急了。——且不敢上去助架,要是引得家丁們一擁而上,那纔是壞了事。他猛想起剛纔秦樅拿出令牌,替換下本要來的那位大夫,忙去衣裳包裏摸,果真摸到了,不啻於拿到免死金牌。賈吉跳到祝憬面前,舉起牌子說:“瞧清楚了——我家公子不怕你們,他不想爲難你們,纔不還手。你們真把他打死打傷,落不了好,償一條命可不夠!”
祝憬自然不能讓弟弟真在家裏鬧出人命,但心頭實在氣憤,也要給秦樅個教訓,纔沒命人攔着;這時他看清了賈吉手裏的東西,臉上愈發難看起來,向家丁們使個眼色,頓時一羣人上去拉開祝忱。
秦樅擦去臉上的血,說:“除非今日把我打死在這兒,我一定要見祝姑娘,我會治好她。”
“行,讓你去。”祝憬緩緩點點頭。
“大哥——”祝忱喊道。
祝憬對秦樅說:“只此一次,以後不准你再擾我妹妹。”
秦樅迎着他的目光鄭重答應:“治好了祝姑娘,我再不擾她。”
祝憬轉身走在前面,帶着秦樅進了無憂的寢室。
屋子佈置得煞是好看,別出心裁而又不失精緻整潔,足以顯出主人心靈聰慧、情趣高雅,不過秦樅甚麼都沒看見,他好像熟悉這裏似的,甚至也忘了該做出謙恭、遲疑之色,只幾步就跨到了繡牀邊。
無憂在牀內躺着。嬤嬤看一眼祝憬,見他點頭,便輕輕掀起草綠繡梔子花的紗帳。
無憂閉着眼,嘴脣很乾,且無半分血色,一張臉兒小了一圈,蠟黃。
秦樅心如刀絞,想要喚她,因祝憬在旁邊,又咽了回去。
不知無憂是不是感覺出有人來了,眉尖蹙起,呼吸變得非常急促,兩脣也微微翕動,眼睛卻並不睜開。
嬤嬤說:“小姐這兩日都是昏睡。”
“看一看脈。”秦樅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在牀邊繡墩坐下,嬤嬤把無憂一隻手從藕荷色百蝶綾被下拿出來。秦樅定定神,搭上三根手指,診過後,走到一旁,從藥箱中取出幾個藥包,倒在一張紙上,遞給嬤嬤,“先不必去抓藥,這些煎半個時辰,即刻便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