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嘆了口氣:“王爺和姑娘的事,一打頭王爺就着意瞞着,說不能叫他家裏的人知道。我也明白,王爺還沒娶妻,先和姑娘在一塊兒,他父皇母后聽見,肯定不能答應。可是姑娘能妨礙誰呢,他們下一道命令就可以把姑娘遠遠攆開,何至於殺了她?”
柳樂心裏卻突然一下子都清楚了:太后爲了讓謝音羽進王府,不惜要她冒險墜馬,瑤枝姑娘的命,她更不會放在眼裏了。
紅豆想了片刻,又說:“王爺既那樣問,肯定是有根據。可是王爺每次去會姑娘,都是十二分小心,他那幾個親隨先在外頭巡視,保證沒人瞧見,王爺才進屋。幾個護衛也是滿口保證姑娘每回出門,絕對沒有另外的人偷偷跟在後頭,反正姑娘沒了,怎樣沒的干係都在他們身上,幾個人最後都以死謝罪了,我想也不至於撒謊。”
“會不會因爲這場官司,被太后知道了?”假若蔣謙將內情泄露給黃遨,黃遨一定告訴黃通,難保黃通不去告知太后以邀功。
紅豆直愣愣盯着眼前不知甚麼東西:“這我可說不好,燕王爺似乎認爲他做得很嚴密,尤其是打官司這件事,他以爲是能瞞過人的。——倒是晉王爺好像沒想着隱瞞,我聽燕王說,晉王爺在外的傳言不少。反正出事之後,燕王爺先是起了疑心,在宮裏探過,據他說,太皇太后和太后聽到的都是晉王爺和姑娘如何如何。王爺認爲太后是他的親生母親,會向着他,若太后知道是晉王爺犯了錯,說不定還高興,巴不得事情鬧大,不可能去殺姑娘,因這些,王爺疑了那麼一陣也就沒再疑了。”
這下柳樂也變得呆呆的:難道說,到底是因着予翀,害死了瑤枝?——謝音羽說太后一味顧着謝家,燕王自己也說,太后本是想讓他娶謝音徵,他沒答應,後來,謝音徵和予翀定了親。莫非太后是怕予翀和謝家的親事出變故,所以殺害了瑤枝?
那樣的話,太后爲何不早動手?一定還是因爲她從黃通嘴裏得知燕王已經爲瑤枝鬧出了官司,纔要痛下殺手。那麼禹衝呢,是不是他哪次去青樓裏尋妹妹,被黃遨看見,並盯上了他?禹大娘和瑤枝相認又是如何被發現的,難道他們真的一直跟蹤瑤枝?
紅豆又開口道:“這中間的彎彎繞繞,我是不明白,反正,我想了,不管誰知道甚麼,不知道甚麼,那一天姑娘要和禹大娘見面、見面的時辰、地點,這可是除了我、姑娘、禹大娘、再加一個帶話的哥兒,除我們四個,再無一人知曉啊。我們自然都沒說,禹大娘又能對誰說呢?——肯定還是王爺讓人偷偷跟着姑娘。那些護衛雖不承認,可萬一是王爺派了更高明的侍衛?所以,我還是疑王爺。
“但我疑着疑着也就不疑了,倒不是因爲他傷心——他以爲姑娘背叛他、殺了姑娘,和姑娘死了他傷心,這是兩回事,兩件事他都能幹得出。我不明白的,和王妃剛纔的疑問是一般:假若燕王真殺了姑娘,爲何不殺我?
“我先告訴你後面的事:姑娘一死,王爺傷心歸傷心,倒沒失了神智。這時候他知道自己對付不了晉王爺了,就坡下驢,說爲此事逼迫姑娘太過,才害死了姑娘,若再不收手,姑娘更是白死了。所以從此後,他就安心做他的燕王爺,——倒不是我爲燕王說話,我看他是真心斷了想害晉王的壞心。
“不過曾經的念頭畢竟也見不得人,王爺肯定是恨不得除去我們這幾個知情的,偏姑娘和我們最親近,她屍骨未寒,不好立即殺了我們。王爺便把蔣家一家,連同我都關在王府。等到他去封地,又把我們都帶了去。蔣家父子想留在京城,有先前王爺給的那些銀子也夠花了。但王爺怎會放過他們?我們曉得王爺的機密,要想活命只能一直跟着王爺,我們一步都不許離開王府。
“其實我也寧願走,哪怕再去給人當僕人、做粗活都行,或者就在王府做活,能像別人一樣也罷了。但王爺倒要‘厚待’我們,不讓我們做事。他還在府裏爲姑娘留了一間院子,姑娘的遺物都放在那兒,佈置得和先前姑娘的房間一模一樣。他就讓我住在那院子裏,且只准我一人進出。——我真怕待在那兒:王爺若是想起姑娘,就去屋裏坐着,臉上的模樣好像馬上要殺人;王爺不去時,我自己看着那些東西,想起姑娘,心裏也難受。
“其他人見了奇怪,自然要在背後嚼舌頭,王爺又不許我們在別人面前提姑娘的事,我是不想提,蔣卓才也不是多話的人,只那蔣謙管不住嘴。他生來就愛喫喝玩樂,關在王府他可受不了,有時他和府裏的人賭錢,輸得急了想賴賬,就滿口自居爲王爺的大舅子。話一傳出去,起了些風言風語,王爺聽見生了氣,打殺了幾個人。
“那時候我差不多敢肯定姑娘不是王爺殺的,但我還是恨他——我不知究竟誰算害姑娘丟了命的罪魁禍首,反正不是王爺就是蔣謙,我就恨他們兩個。恨王爺沒用,我不能把王爺怎麼樣,不過對付蔣謙我還有辦法。
“要不是他讓姑娘認識了王爺,要不是他出那個嫁禍於人的主意,姑娘還好好活着呢。我恨死他了,在王爺面前挑唆了幾句,一次王爺喝多了酒,就把蔣謙也殺了。
“蔣卓才,我倒不那樣恨他,他對姑娘還算可以,再說,要不是他把我買回去,我也見不到姑娘。唉,蔣謙死後,他沒活多久也就死了。
“不怪燕王的王妃怕他,他在王府裏殺了這麼些人,誰不怕?我是最怕的。——燕王留着我,不是看在姑娘的份上,是因爲他要問我姑娘的事。姑娘是王爺的一塊心病,他一犯病,我就得順着他說話,說姑娘心裏一直只有他,要不然,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猜他也問過蔣卓才和蔣謙,但他兩個摸不準王爺,沒有我說得好聽,所以王爺對他們不像對我那麼客氣。可我不敢說能一直哄騙住王爺,萬一哪天說錯一句話,就輪到我死了;二則我也厭煩了——我對王爺講的姑娘,和真正的姑娘根本兩樣,我不想編造一個假姑娘哄騙人,我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在心裏記着真正的那個姑娘。
“我整天想的就只三件事:如何應付王爺?如何逃出來?姑娘到底是因何死的?——前兩樣,總算是完事了,只這第三樣謎題,我怕是要帶進棺材裏了。
“我成日翻來覆去想,從一頭想到另一頭:王爺一頭,若是他生恨殺了姑娘,他所說所做卻不像那麼回事,有時他喝了酒,我想法兒拿話試他,他也一點沒露破綻。可是從另一頭說,若不是王爺,我只能承認姑娘是自己去尋死,我又想,我這輩子最親的人就是姑娘,她沒了,我算是無牽無掛,死了也沒甚麼大不了,可我還想着要逃開王爺,要活命。誰願意死呢,連我都想好好活着,姑娘她找到了親孃,怎會突然不願活了?”
柳樂深深點了點頭:“她不會尋死。和禹大娘見面的這一回,她去時,肯定沒有想着要尋死。”
“那麼王妃以爲是……”
“後來你問過蔣謙沒有,禹公子是不是他騙去的?”柳樂急忙又問。
“問過。”紅豆痛恨道,“那個滑頭,他不肯說實話,他總是說禹公子是得了銀子纔去的。”
如今蔣謙已死,黃遨又找不到,難不成案子要徹底成謎了?
但現在已經曉得了很多事,說不定就只差最後一點了。柳樂打起精神。
她回想起太后數次當予翀的面談到琴,似乎總是話中有話。若事不關己,太后何必一次次試探?她是不是怕予翀報復?
予翀說:“殺的倒不是她,但她還是死了。”——連他也料錯了,他們是殺了瑤枝。
想到此處,柳樂又是悲恨,又油然生出一股慷慨的英豪之情,心說:你沒用,不能爲你心愛的人想出辦法來。難道你就這樣輕易算了,一輩子往下糊里糊塗地過去?你堂堂男子,反倒不如我——我誓死要爲我的朋友伸冤,我還要替你來爲瑤枝姑娘伸冤。你等着罷,到時你就能把我看明白,咱們就能好合好散,而我,也不會再有遺憾了。
不過,慨然歸慨然,柳樂知道,眼下自己的懷疑也都是隱隱約約、無憑無據的。因此她不願意先說出來,擾亂紅豆的心。
她在心裏猜想事情的起因經過:先是燕王需要一人頂缸,不知如何找到了禹衝,接着黃、方兩位官員發現案子與燕王晉王二人相關,報告給太后,太后便不容瑤枝活着,同時,又下令害死涉案的人,以免日後生事。
假若真相果然如此,過去三年多了,該如何迫使他們認罪?
若非鐵證如山,無法質疑太后,除非等着沈泊言找出方見微和黃通欺公罔法的證據,先從他兩個下手,或許他們能供認這件案子的實情。可方、黃二人也不是很容易就能扳倒,而且萬一他們認了其他,仍不認這樁呢?
或者自己解開這疑團。怎麼解?總得有個線頭。或許線頭就在禹衝身上——是誰找到禹衝?他如何知道禹衝的許多私事,禹沖和瑤枝的表兄妹關係他也事先知道?
越思索,柳樂腦子裏越亂,轉而再去想瑤枝死的那一日:那天,禹大娘去遲了,瑤枝一個人坐在湖邊,紅豆和侍衛不在眼前的一會兒工夫,到底發生了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