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哭着說:‘不是大哥找到他的,我不知他爲何來。所以我問你有沒有看見他到底是怎麼個人?’
“我一下子想起前頭的納悶,就說:‘我看他不是個壞人,正想問姑娘,見你又和殿下拌嘴,便沒顧上。你也別急,剛纔他和你還說甚麼了?’
“姑娘說:‘再沒說甚麼。我沒有讓他看胳膊上的記,也沒說我有沒有這塊記,但我能感覺出他與我的確有些相干——你知道我從來都怕生人的,可他進屋一開口我就沒怕。
“‘我剛纔愣着不知該如何好……他肯定是看出來了,他後頭那話說得更和善,他說:“今日來得有些貿然,請姑娘見諒。改日我帶我姑母來,再與姑娘細說,好麼?”我沒來得及答,我有好多話想問,只是說不出,我聽見有人進來,想起是怎麼回事,剛要叫他快跑,那邊已經喊叫起來,然後湧進來好多人,大哥把我拉到一邊。他們是把他抓去了嗎?’
“我跟姑娘說:‘沒關係,說好是暫時帶去衙門,過後還放出來。不過他口裏的話奇怪,咱們得搞清楚他是不是騙子。’
“姑娘哭個不停:‘我不記得我娘姓甚麼,也不記得我的姓名,只記得很小時被人揹在身上,在路上走,那一定就是我爹或我娘。後來便是到了賣我的那人家裏,我記不清了,那時可能真是三歲。——他曉得我的年齡和胎記,怎麼能是騙子?’”
兄妹相認或許只是意外巧合,柳樂想。知曉禹衝尋妹妹一事的人恐怕不少,不過究竟是誰藉機把他引入騙局之中?
她忍不住問道:“燕王確實那樣說——說是爲了這位禹衝公子的名字,才找他?”
“我聽見王爺確實這樣說,不過那時他正和姑娘吵嘴,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我不敢說了。”紅豆答,“我和姑娘也猜禹公子是怎麼被找來的。姑娘說她想問王爺,但王爺讓她別管,她多提幾句王爺馬上就變了臉,惡語傷人。反正看來肯定是王爺授意,與蔣謙無關。”
“確實不大像是蔣謙。”柳樂說。
紅豆見她凝神思索,就先停住不講,端起茶,慢慢喝了幾口。
柳樂想:蔣家一心攀附燕王,巴不得瑤枝真是自家的親女兒纔好,哪能到處宣揚她是從人牙子手裏買的,更不可能在瑤枝面前提她的生身父母。蔣謙就是實在沒法子,非得騙來一個人,也絕不會打着認親的旗號。
果真是燕王找來禹衝?他又是從何處,從誰嘴裏聽見禹衝的名字?
黃遨呢?他一定在裏面搞了鬼。燕王不希望暴露自己,莫非是授意蔣謙通過黃遨與衙門交道,把一樁冤案不經查實,判成定數?
她又問:“給禹公子定罪時,一個證據是瑤枝姑娘指認他身上有一道疤,這——”
紅豆不待說完便連連搖頭:“這件事姑娘從不知道,沒人告訴她這個。——王爺事先就設了法子,暗中使人和衙門通好氣,不讓姑娘出頭露面;不知哪裏找來個人充作姑娘身邊服侍的,只提這丫環去見官,一概指認都是那人假借姑娘說出來的。”
柳樂蹙起眉。她聽禹衝說過身上的疤:是他四、五歲時被狼襲擊留下的。他當作一件驚險事講給她聽,她只是不信。
禹衝說:“身上還留着不小的疤呢,以後你看看便知我是不是吹牛。”
“誰要看?”她頓時氣紅了臉。
禹衝被抓後,柳圖往衙門裏打探,回來愁眉苦臉地說:“人家姑娘說禹衝後背,腰上方有一道兩寸有餘、不足三寸的傷疤,官府一抓他進去立即查驗過,禹衝身上確實有那麼一道疤,位置、形狀全都對上了。倘是眼睛看見,還可以說是無意瞧見或是怎的,如今人家是拿手摸出來的,事情可不大妙。”
當時她相信禹衝,以爲肯定有個解釋。等確認禹衝是受冤後,她又琢磨過這事,心想是不是官府弄鬼,等先看到傷疤,才寫在狀紙上。
而現在,她想:他們早就把事情謀劃好了,禹衝身上有疤一定也被他們事先知曉,利用它來指認禹衝。那疤一般情形下自然不會給人瞧見,但並非完全不可能,譬如夏日炎熱時,禹衝就常去河裏赤膊游水。——是誰專門留了心?
柳樂脊骨一陣發涼,不由自主往椅背靠了靠。一時沒有頭緒,她暫且壓着這些疑問,請紅豆繼續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