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多麼威武。站在高樓上豈不是看得更清?”
“都說在那船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但兒臣想要像真正坐船一樣。”魏勖望一眼雄偉的大船,再望一眼輕便的小舟,露出嚮往,“小船離得更近,也能看清,而且兒臣還想看見江裏的魚。——父皇在兒臣這麼大時,已經獨自行獵了。”
“你父皇告訴你的?”皇后笑起來,又向江中望了望,“等我問他。獨自行獵肯定也有人跟着吧。”
“是父皇告訴兒臣的,只有他一人進林子,他不許人跟着。”
“是不是林子裏沒有猛獸?”
“水裏也沒有。”魏勖固執道。
皇后疼愛兒子,不忍讓他失望,爲此有些動搖,舉棋不定。
柳樂亦去看那小船:若非叫旁邊的大舫襯着,單看,這船兒其實算不得太小;它停在那兒,張着帆,像是一隻水鳥振翅欲飛。柳樂心中一動,向皇后說:“我和他們一道好了。魏勖既然保證不亂動,一定做得到,我的兩個侄兒也還肯聽我,我看着他們。”
皇后古怪地瞧她一眼,壓低聲音,吞吞吐吐說:“那麼近……盡是赤膊漢子,你不怕……”
柳樂沒想到這一層,叫皇后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好像賭氣一般,她說:“賽龍舟不就這個樣,看幾眼,不至於犯忌諱吧。何況不會太近,未必能瞧多麼清楚。”
皇后感激地對她點點頭,又向魏勖看了一眼。
“我聽嬸母的。”魏勖莊嚴道。
柳樂拉着魏勖,找到柳升柳岸二人,等候帝后登船。三個孩子仰着頭,注目皇帝等人步上甲板,隨後,他們臉上的表情立即由嚴肅變爲快活。高高的桅杆、聳立的船樓令人讚歎,看多了也不過如此,他們認爲已經見識得夠了。眼下,吸引目光的是穿着號衣、手腳如猴子般伶俐的水手,幾人好奇地瞅了一回,又望了幾眼來來往往搬運物品的內侍,便等不及地要去上自己的小船。
柳樂已差人知會過予翀,也收到了回話,要她“多加小心”。她馬上把予翀丟在腦後,也像孩子般興奮,期待好好玩一玩。
江上已經響起了鑼鼓的喧聲。“快,快。”魏勖催促舟人。
大家都上了船。兩名舟人,一人在船頭看着帆,一人在船尾握住兩把槳,槳在碼頭岸沿一點,小船嗖一下朝江心飄去。
東南風橫吹過大江,船伕靈巧地調整着帆的方向,一眨眼船已去岸丈餘遠。
幾個人沉默無言,但只是一轉瞬,孩子們嘰嘰喳喳說笑起來。
“還是小船好玩。”
“你們暈不暈?”
“不暈。”
“暈。——呀,真的有魚,我看見了!”柳岸緊緊攀着船舷,探頭向水裏看。
柳樂也感到些微眩暈,她把目光從盪漾不住的波浪上移開,向遠處眺望。江上有大舫,有龍舟,又有其它各樣小船數十條,可一點也不擁擠;江水完全不知身載重物,像無數匹不羈的駿馬,爭競向東奔去。真是條大江,柳樂心想。
船兒愈往江心去,浪愈高了許多。浪花四濺,船身每晃動一下,便有一朵水花啪地落在腳邊。船頭時高時低,整條船彷彿一直在浪尖上搖搖晃晃。
“江上風果真是大。”柳樂驚歎,手不由抓緊船舷。她的衣袖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又覺得自己被風託着,身如一葉。她竭力向岸邊望,只覺岸上大樹的樹梢好像都在起伏一般。
不過畢竟看不真切,江岸可真遠。如今柳樂也承認這隻舟實在是個小不點兒,他們似乎置身於汪洋大海的中心。
連大人尚且驚惶,不用說三個孩子,三人已經停住嘴多時了,忽地魏勖大喊:“六皇叔在望我們呢。”
連柳樂在內,幾雙眼睛都向大舫轉過去。此時,小舟與大舫已經分開了十餘丈,那大舫上的大帆亦被風撐得鼓鼓的,船身看不出移動,卻不斷和小舟拉遠了距離。身着丁香紫錦繡蟒袍的高大男子立在船尾,瞧不清他是在眺甚麼。
“是姑父啊。”柳升柳岸跟着魏勖一起向大船上揮手。
他也舉起手向這邊搖了搖。
“好一身花裏胡哨的衣裳。”柳樂暗自說,猛然想起這還是年前和裁縫商議要爲王爺裁製四季新裝,當時她自己選了這匹衣料,心想予翀穿上一定顯得風姿俊逸,神采奪人。果然沒選錯,她挑衣料的眼光還是很高明的。柳樂今天第一次把視線完整地投在予翀身上,她馬上掉開臉。
到了江心,船伕不知怎樣調整了帆,船帆忽地變重了似的,沉甸甸垂在桅杆上;兩人都拿出槳來搖,竟使小船幾乎停住不動。鼓聲越來越密了。
大船停在爲龍舟劃出的水道邊上觀賽,在起點和終點的中間,這樣皇帝等人就能看全整個比賽的過程。不過魏勖一心想要乘小船,不光爲了能看見魚,也爲了在終點處等着一條條龍舟衝來,那才叫真正有趣。所謂的終點是兩艘分開的小船,船上的人拉一條長繩,繩上掛着彩旗——龍舟駛來後,拿到彩旗再換向,連續兩個來回後,最後一次到達才分出勝負。
他們是在終點的東面停下,魏勖命船伕儘量靠近終點線,船伕解釋說龍舟要轉彎,太近的話就把路堵了,魏勖方纔作罷。陣陣鼓聲中,他們靜等着龍舟第一次過來。
駛在最前頭的船刷成褐黃二色,不是予翀那條,柳樂有些失望,不過轉眼她就看見了那隻藍白的船箭一般破開水面,船上一人手臂一揚,將一面旗子抓到手裏,船兒如一隻燕子似的,迅速而優美地轉了個彎,三個孩子大聲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