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甚麼名字?”予翀問。
柳樂不慌不忙,按事先和丁冒議好的說:“名字倒無關緊要。如今他落魄潦倒,必怕羞,不肯再用本姓。我們鄰居間都是叫小名兒,街上的人都喊他冒二。你也不必費心去查,我父親就知道這個人,等他病好了,我父親說不定能爲他找個事做。”
“我去看看。”予翀已經站起身。
柳樂急急忙忙也站起來:“管家去過了,你不用親自去,當心過了病氣。”
“不怕。你不必跟來。”予翀回頭說一句。
等柳樂追出來時,他已一陣風也似走得沒影了。
柳樂一路小跑,追了過去。幾個侍衛站在院裏,請的大夫也來了,垂着頭,大氣不敢出,屋門緊閉着。
“王爺在裏面?”柳樂心中一涼,怕丁冒在病中說話不清楚,予翀拿他當了逃犯,急忙要衝進去。
侍衛攔住她,爲難地說:“王爺不許人進屋。”
柳樂驚疑更甚:“你們究竟聽他還是聽我?”
正說着,予翀拉開門走出來,臉色十分陰鬱,看見柳樂,他一下子定住,好像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柳樂顧不上注意予翀 ,探頭往屋內看一眼,丁冒躺在牀上,已經洗淨了頭臉,看上去不再是個叫花子模樣,卻是閉着眼不動。
“他病得很重,先請大夫瞧瞧吧。”予翀說。
柳樂心內焦急,但也不便再近前,只好等大夫診治。
予翀也站在屋外等着,兩個人都不發一言。過了一時,柳樂發覺予翀向屋子望一眼,又向她望一眼,好像激動不安似的,目光不住地轉來轉去,她雖沒去看他,卻隱隱感到他神情有些奇怪。
她想,他是不是又亂起疑心,不過爲了上回的事,暫時隱忍不發。她心中無比煩悶同時也無比難過,更不願此刻與他起爭執。正想走開時,大夫出來了,戰戰兢兢道:“王爺恕罪,小人沒,沒辦法。”
予翀揮揮手,轉頭吩咐人:“喚湯太醫來。”
他轉向柳樂說:“你放心,一定讓人治好他。等他好了,就留在王府。我一直在找——我一直想在書房裏添個小廝,我問了他識字,以後就讓他在書房。”
柳樂心中喫驚,又不想顯出來。
“他能幹得了。”她連忙說,“他是個好人,只是太可憐了。”
“我知道,你放心。”予翀再說一遍。
他凝視柳樂,溫柔地說:“用了飯沒有?——快去喫點兒吧,我在這兒等着。或者把飯送來這裏,你陪我一起喫可好?”
柳樂纔想到他可能是藉此向自己道歉。但她實在沒心情喫飯,只想自己一個人呆一會兒。
“我累了……”
“那你快去歇歇。”予翀忙說,“湯太醫定有辦法,等他看過我叫人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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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冒原無大病,只是長期在外風餐露宿,身體實在太虛,見到柳樂時,差不多真是隻餘最後一口氣硬撐着。不過湯太醫願意試着醫一醫,過了兩三日,便說他的性命肯定是保住了,新開了方子,又對飲食細細囑咐了一番,說只要慢慢調養數月,身體便能恢復如初。
丁冒神智一清楚,發現自己躺在王府客房,怎麼也待不住了,一個勁要下牀。予翀便告訴他已留他在王府,等養好了病再安排他差事,又在書房院中另收拾出一間小屋給他住。小蟬小杏平日在書房本無太多事,見來了一個人,難免好奇,順帶着也幫忙瞧瞧,見他好些了便急忙去報給柳樂知道。
柳樂心中一直亂紛紛的,這時才定了些,又聽說予翀吩咐了幾人日夜不離看護丁冒,安排得非常妥善,無需她再插手,且這幾日不便打擾病人,她便託小蟬悄悄帶話給丁冒,讓他只管安心養病,不急在一時,等他好些她再去探望。丁冒自然能明白這意思。
也是從這時起,柳樂避無可避。“大相公可能還活着。”——聽到丁冒的話時,她太爲禹衝的遭遇震驚、難受,根本不可能爲他還活着而高興,然後,她有意忘掉了這句話,讓它像一隻鳥從她腦中掠了過去。
現在,她問自己:他還活着麼?
若要仔細想,禹衝能活下來的可能很小,丁冒也承認他的猜測並不牢靠。可是,柳樂堅定地回答自己:“他還活着。”禹衝一定是還活在這世上,甚至不必去求證。至於他從未現身,一直不來找她,原因當然是明擺着——他受了冤屈,而她嫁了王爺。
柳樂又一次猛然站起身:她該去告訴予翀,她要去告訴他。
可不知是甚麼,再一次地拽緊了她,讓她止住腳步。
她心裏很清楚,如果自己請求,予翀會讓她離開。最近,他不是總遣人來問候,甚至尋了各樣藉口親身過來,以此彌補他的歉疚嗎?爲了這個歉疚,他肯定會答應她的任何請求。可能正因如此,她反而不敢見予翀,她怕自己忍不住全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