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然中,她想起來了,這是在溫泉邊的山洞。她半坐起身,站在桌前的人兩步跨過來,拿杯子喂她喝了幾口水,又把她按回牀上。
“別動,咱們睡在這兒。”
他好久沒說一句話了,不出聲,柳樂覺得自己好似在夢中一般;可是這時候真的睡意朦朦朧朧了,他出聲,夢也沒醒。
柳樂闔上眼,聽見自己嘟囔一句:“我不住山洞。”
“好,不住。”予翀的話聲倒好像肚裏憋着笑,“我抱你回去。”
他的聲音近在耳旁了,他抱住她,卻沒起身。
頸上一點微微發燙、微微潤溼的氣息,癢癢的,柳樂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飄到半空,和着春雨般曼妙、綿長的氣息在空中流流淌淌,繚繚繞繞,結成一張帳子,輕柔地覆在上方。柳樂不願再說一個字,或者動一下,打破了它。
予翀也沒再說話,沒有動。
第二日早晨,柳樂像平日一樣,獨自一人在大牀上醒來。
她愜意地伸了伸腰,睜開眼,忽地呆住。昨夜……不能是夢吧。
不是夢,她飛快地爬起來,心中萬分懊惱。
巧鶯跑進屋說:“王爺說,讓姑娘今天不用往宮裏去了。”
柳樂這纔想起今日本是進宮請安的日子,再看窗戶已經透亮,要去也太晚了。
予翀是親自去宮裏說一聲,還是差人去的?巧鶯沒說明白,柳樂也不敢再問。
她心神不安吃了早飯,在屋內簡直坐不住,就怕予翀會突然進來。出去走一走罷,一眼看見那座小山,想起昨夜不知是如何從那兒回來的,臉上的燙熱,就好像挨着爐子烤一樣。她繞過小山,一徑走出了驚春園外。
走不多幾步,聽到幾個小丫頭歡鬧的聲音迎面飄來。柳樂這時候怕碰見任何人,一閃身,避在樹後,只聽幾個人嘻嘻哈哈道:“你不知道吧,今天是財神誕,咱們喫酒,是爲給財神慶生日。”
“呀,難怪,這可是個好日子。”
“王妃肯定也猜不着是這個由頭,咱們告訴她去。”
“王妃能不知道麼,你別急着說,倒像討賞錢去了。”
“我不說,就你一個進去,你只問問王妃想喫甚麼。”
聲音遠了,柳樂且不敢動,往僻靜處坐了一回,估摸着那幾人走了,這纔回去。
巧鶯迎上來說:“王爺今天請府裏的人喫酒,特別問姑娘……”
柳樂忙不疊地打斷:“還早呢,我換上衣服,先騎馬去。”
在馬上迎着風一跑,她的身上又熱乎起來,不敢動、已經僵住的手腳慢慢變得靈活,而停滯的思緒也慢慢開始流淌。她漸漸地看清楚,昨夜她並沒有醉,沒有完全醉,不過是拿醉酒當作藉口,假裝不知道,便可以心安理得接受那一時的快活。爲此,她忘了之前那麼久的自好、堅持。
哦,不對,以前的事她也看清楚了:她的堅持——甚麼堅持?不跟他說話,對他板着臉,不理他?這些算甚麼,只是巧鶯說的,“使性子”而已。而予翀看穿她害怕煩悶、害怕孤單、害怕受到冷遇,他不過輕輕拋出個餌,她便近前去,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柳樂臉上捱了一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甚至那隻小貓,當它完全信任一個人,才肯親近他,而它倔強時亦是真倔強。——她連一隻貓都不如。
難怪他敢,難怪他還能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抱住她——不是因爲他是王爺,而是因爲他拿準了她。巧鶯以爲她敢對王爺“放肆”是有恃無恐,巧鶯錯了:他會對她怎樣,她從來沒有拿得準過,是她自己叫他捏住了。
不怪他將她看得那樣輕——現在,她自己也看清了她落在予翀眼裏的模樣,大概就像道旁的野芹菜花,美是有一點美,賤也是真賤。
不是這樣!她年輕、好強的心用每一下跳動駁斥這自輕之言。
風把春日溫暖的、混着陽光味、泥土味的氣息送到柳樂鼻端。她用力呼吸着,她的心用力跳着,感到昨夜躺在水波上時那種感覺:儘管她渾身那樣輕軟,輕軟得似乎能融在水中,讓她差點忘了自己還有一個身體,但她依然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裏跳動,一下一下,跳得那麼有勁、那麼歡快,和着他同樣從胸膛深處發出、振顫了她的身體的強勁的搏動。
她想起了他看着她的目光——不可能是假的。我就去問一問他,對着他的眼睛,讓他告訴我,他到底是怎樣看我,他又不怕我,他至少會說實話。柳樂向自己說。
坐進馬車,車輪滾動起來了。她突然又記起另一回和他同在馬車中的情形——那次之前,她不也相信自己受他珍重?讓春風吹鼓起的勇氣忽地消散殆盡,柳樂知道她不敢去問他,去自取其辱。她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閉上屋門,當作甚麼事都沒發生,回到前幾日那般;要麼,去喫財神爺的生日酒,順水推舟,夫妻 “重歸於好”。
“我該怎麼辦?”有個聲音問。
另一個聲音說:“哪樣都是虛僞——既厭他,就走。爲何還留在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