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鶯不高興謝音羽住在王府,起初三四日還好,之後看她不作辭,又有太醫來說話,竟是長住的架式,便不再掩飾自己的不滿,時常嘀嘀咕咕。
柳樂說:“行了,找貓是正經,賴客人做甚麼?”
巧鶯撇撇嘴:“要說賴,一個大姑娘,賴在別人家不走,算甚麼意思?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見柳樂不吭聲,她着急道:“姑娘你得想想辦法!”
“想甚麼辦法?哪有不等人傷養好就趕人走的?”
“我看她早就好了。我自己在腿上掐一下,傷得都比她重,她倒好意思說要養!姑娘胳膊是真的蹭破了,也沒見吭一聲,要是她還不得又哭又喊,說成是亡血之症。”
“是大夫說的,你又不是大夫,看得出她好沒好?”
“大夫也未必講實話,要是太醫說她一直動不了,難道真讓她住上幾個月?”
“礙你甚麼事了?”
“我就是瞧不慣她在姑娘面前居功,惹人厭。再說她……”巧鶯向兩旁一望,翻翻眼睛,“要麼就當真躺在牀上,好歹別出屋門,纔是個養傷的樣子。說是養傷,又一步三挪地出來彈琴,一日都不落下,好不勤勉!姑娘該想法子嚇唬一嚇唬她。我有一招——讓李寶捉條蟲,往她跟前一扔,準保她蹦得又高,跑得又快,不就戳破她了?那時再不走,看她有意思沒意思。”
柳樂笑了,笑完說:“她是王爺的親戚,王爺是此間的主人,王爺要她走她自會走,王爺想她留下她便能留下,我去,纔是好沒意思。”
柳樂出了屋子,便向琉璃榭走去,心裏知道在那兒一準能看見貓。“我是去把將軍抱回來,它昨天大概沒好好喫飯呢。”她對自己說。
將軍不在琉璃榭門口,但琴聲從窗戶湧出來,直衝到她耳邊。
柳樂一聽便知道這是予翀在彈奏。她又認出了那同一條河流,河水奔流不息,岸上的景緻卻變了,而且還在隨時隨地變化着:說不出是由於水流悠閒、平緩,岸邊便出現了一片青草地,綴着星星般的花兒,還是因爲河道正從崇山峻嶺間穿過,河水也變得波瀾壯闊、激流澎湃。
至於她自己——有時,她好像是在岸邊啜水的鹿,一忽兒又成了行路的旅人,身隨輕舟被浪尖拋上拋下。
直到聽見說話的聲音,柳樂才發覺樂曲已經結束了。
謝音羽驚呼:“表哥想起來怎麼彈琴了?”
予翀答:“我雖愚笨,表妹用心傳授的技法,我不會那麼快忘記。”
“不是——不可能啊,初學的人哪有你彈得這樣好!”
停了一時,謝音羽笑道:“要不是知道表哥不會騙我,我真不相信。不過現在我想通了——表哥以爲忘了,其實忘不掉。彈奏樂器早就刻在表哥骨頭裏了,就是一時忘記,只要摸到琴,手指撥動琴絃,不知不覺先前彈琴時所感所悟便又回想起來了。”
“或許有這個緣故。”予翀平靜地說。
“這個辦法好。”謝音羽興奮地喊叫,“表哥你最喜歡哪支曲子,再去彈它試試。先別想其它,只想着左手怎樣,右手怎樣,想着琴聲,說不定由此就能一點一點憶起以前的事。”
“不會。”予翀說,聲音很淡漠。
“表哥不願意想起從前?”
予翀不作聲,在弦上呼出三個音,形成一個歡快的調子,作爲他的回答。十足的輕佻,柳樂想。
“表哥還想不想再學其它的,笙、簫、琵琶?”謝音羽又問。
“不必了,我只想學好琴這一樣。”
“表哥最愛琴?我也是。”
“我不是。”
“不是琴?我以爲表哥因爲喜愛才要學,也不是爲了憶舊,那表哥爲何學琴,是爲了甚麼?”
不知是不是因爲謝音羽聲音中帶着緊張,連柳樂也感覺一根弦忽地繃緊了,本來要走,又站住,聽予翀如何回答。
“爲了甚麼?等一下——”
屋子門本就敞開着,予翀突然出現在門口,朝柳樂望過來,令她猝不及防。
不過她從來沒有要躲藏的意思,昂起臉,回視予翀。
予翀走上前,臉上掛着笑:“怎麼不進來?”